神婆得了指令,從牆根下直起身,再次伸出掌心,五指張開朝上。
女弟子立刻又端上一碗黑狗血,穩穩地遞到她手裡。
神婆接過碗,繞著那面牆走了三圈,腳步時快時慢,嘴裡唸的咒語比先前更急、更密,像是在跟什麼人討價還價。
她時而退後幾步,拱手作揖,時而又上前半步,指著牆根厲聲呵斥,兩副面孔來回切換,像在交涉一樁遲遲談不攏的買賣。
忽然,她雙膝一彎,跪下來,朝牆根磕了三個響頭,額頭磕在磚地上,悶悶三聲。
磕完,她猛地站起身,深吸一口氣,嗓子裡擠出一聲帶著哭腔的長嘯,隨後猛地一揚手——
碗裡的黑狗血翻過牆頭,越過那道矮牆,“譁”地一聲,盡數潑進牛阿婆的院子。
暗紅色的液體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砸在青石板上,濺開一片細碎的血沫,順著磚縫緩緩爬向桂花樹的根部。
幾滴飛濺在葉片上,顫了顫,沿著葉脈滑下去,拉出一道細長的紅痕。
牆角那把竹椅也沒能倖免,椅面上濺了好些,嵌在竹紋裡,一片血紅。
神婆把空碗往地上一擱,又從牆角拎起一隻瓦盆,在盆裡燃起一疊黃紙。
她端著盆繞牆根走了一圈,邊走邊添紙,灰燼和火星子被晨風帶起來,打著旋地飄進牛阿婆院裡,灰黑色的碎屑滾了滿院。
她又折了幾支香點燃,插在牆根縫裡,白煙貼著牆面漫過去,混著血腥和紙灰的焦苦,把牛阿婆的院子也籠在一層渾濁的薄霧裡。
做完這些,她從腰後抽出一把桃木劍,對著空氣一頓亂劈亂砍,看起來又瘋癲又詭異。
安檸站在周家的院門外,回頭看了看自家院子門檻上濺到的黑狗血和腳邊散落的糯米粒,又抬眼望向隔壁牆頭那三隻晃晃悠悠的驢蹄子和被煙燻黑的牆皮,最後目光落在蘇婉臉上,停了一拍。
蘇婉對上她的視線,嘴角微牽,眼中滿是挑釁,像是在說:
“看什麼看,我就做了,你能拿我怎麼辦?”
恰在這時,頭頂忽然傳來一聲悶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瓦片上滾了一下。
緊接著,一道水柱毫無徵兆地從天而降,不偏不倚,砸在香菸嫋嫋的供桌上。
香爐被衝得一歪,歪在桌角,爐裡幾支還沒燒完的香被水一激,發出“噗嗤噗嗤”的聲響。
青煙瞬間被壓滅,香灰混著殘香被水泡成一攤灰黑色的泥漿,順著桌沿往下淌。
供桌上那幾張剛畫好的符咒更是沒逃過一劫,水一泡,硃砂當即暈開,化成一團團模糊的紅痕,歪歪扭扭地癱在桌面上。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接著,所有人都仰起了頭。
天是晴的。
太陽正從東邊的屋簷後面升起來,乾乾淨淨的,連一片雲都沒有。
沒下雨。
不待眾人反應,那水柱像是長了眼睛似的開始在院子裡來回掃射。
一會兒往東,一會兒往西,將周家院子三百六十度無死角地淋了個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