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桂香家屬,病人這樣大喊大叫嚴重影響其他患者休息,隔壁兩臺術後監護的,折騰不起了。你們要是控制不住,只能打鎮定劑了。”
周明海張了張嘴,想說“能不能再等等”,嘴邊的話還沒出口,王桂香又開始渾身發抖,嘴裡又含混地念起來,指甲掐得他虎口處隱隱滲出血。
他閉了閉眼,喉結上下滾了一下,幾秒的沉默裡,他聽見自己胸腔裡那顆心跳得又重又慢。
最終,他還是點了點頭。
護士打完針離開,不到十分鐘,王桂香的呼吸慢慢平順下來,攥著他虎口的手指一根一根鬆開,最後沉沉地合上眼,整個人蜷在被子裡縮成小小一團,像一件被揉皺又丟在角落的舊衣裳。
周明海坐到床邊的凳子上,低頭看著母親花白的頭髮散在枕頭上,臉頰凹下去兩塊,嘴唇乾裂起皮,呼吸淺得像一條即將斷掉的線。
又低頭看著自己虎口上那圈發紅的指甲印,心裡像塞了一團溼棉花,又悶又沉,壓得他喘不過氣。
可他不敢歇。
他爸還在另一個病區等著。
他起身,輕手輕腳地帶上門,走廊裡又暗下來,只剩應急燈黃濛濛地亮著。
他沿著走廊往另一個病區走,腳步拖在地上,鞋底擦著地磚發出沙沙的聲響。
走了幾步,他停下來,抬起手搓了一把臉,掌心粗糙,把眼眶揉得發紅,才放下手,繼續往前走。
周衛國的病房在走廊最裡頭,門虛掩著,只留了一道窄窄的縫隙。
周明海推門探頭看了一眼,老人安安靜靜地躺在病床上,手上插留置針,旁邊的監護儀已經撤了。
床頭櫃上擱著營養液的空包裝袋,護士應該給他爸打過營養液,不然這會兒老頭子估計早就餓得睡不著了。
他看了片刻,沒進去。
說不清為什麼。
也許是怕推門聲響驚醒了好不容易睡著的父親,也許只是想一個人靜靜……
周明海把門輕輕帶攏,轉過身,後背抵住走廊的牆壁,後腦勺磕在冰涼的牆皮上,仰起頭,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那口氣像是從胸腔最底下抽上來的,又深又沉,吐完了,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似的往下滑了一寸。
他這才後知後覺意識到:從大清早去老宅驅邪到現在,他跟個陀螺一樣,到處救火,連一口水都沒進過。
胃裡早就餓得沒感覺了,空到一定程度反而麻木了,只有站起來時發軟的腿,提醒他這具身體已經撐了太久了。
他扶著牆直起身,往樓下走。
住院部大門推開的一瞬間,街對面燒烤攤的白煙正一蓬一蓬地往天上冒,孜然和辣椒的香氣被夜風裹著送過來,鑽進鼻腔裡,胃猛地抽了一下,空落落地疼。
他過了馬路,挑了張塑膠凳坐下,要了十串羊肉、一份烤茄子、一盤毛豆,又開了瓶冰啤酒。
油漬斑駁的桌面上還留著上一位客人擦過手的紙巾,皺巴巴地團著,他也沒管,捏起竹籤咬了一口肉,焦香和辣味在嘴裡化開,可嚥下去的時候喉頭卻發緊,像有什麼東西堵著,把肉卡在嗓子眼裡。
他放下竹籤,灌了一口啤酒。
冰涼的液體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裡,那股冷意反而讓他清醒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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