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她說:“九天後,你必須按約定跟我離婚”時那副平靜的樣子……
那種平靜他以前從沒在安檸臉上見過。
不似從前那般忍辱負重的沉默,也不像賭氣時繃著的冷淡,而是把二十年的賬一筆一筆算清楚之後,從容地合上賬本,擱在一邊,不再往裡添任何一個字的那種乾脆利落。
可她越是這樣,他心裡越發毛。
因為那意味著:她是真的不要他了。
不是恨,不是怨,是連看都懶得看,計較都不願再計較了。
他怎麼也想不通:二十年婚姻,怎麼看安檸都是被拋棄的一方,為何到頭來,她卻能走的那般坦然;反倒是他,當初自以為拿捏著主動權的人,如今卻像個丟了西瓜撿芝麻的小丑,站在原地兩手空空。
心口又開始鈍鈍地疼了起來,只是不再像之前那麼尖銳了,像是那把鈍刃擱在了什麼位置,他慢慢習慣了那種悶痛,也能挨著它待一陣子了。
他翻了個身,看著天花板上燈罩的輪廓,看了很久。
腦子裡慢慢轉過一個念頭來,不算突然,是一點一點浮上來的,像水底的泥被攪動了,渾濁之後反而落得更清楚了。
他是真把那個人弄丟了。
徹底追不回來了。
不認都不行了。
接著,腦子裡的畫面好似接收到了認命的訊號,也自動轉了個彎。
他又想到了蘇婉。
想到前天在她那邊的客廳裡,她尖著嗓子讓他去跪安檸,嗓門兒劈了叉,整張臉繃不住地發著抖;
想到她衝上來掐他胳膊時那股蠻勁,指甲摳進袖口布料裡,撕得他生疼;
又想到她捂著肚子退到牆上,臉刷地白了,整個人順著牆往下滑的模樣……
一幕幕翻過去,到頭來他還是心軟了。
她肚子裡懷著他的孩子,不管前頭的路多難走,孩子是他的,她也是他自己選的。
他已經走岔了一回,不能再岔第二回。
再說家裡這一關也總算捱過去了。
他爸能走了,他媽也安靜了,老天爺像是終於鬆了鬆手,沒再把他往底下摁。他要是再折騰,就真活該了。
既然當初選了她,那就得認。
把腰彎下來,把日子過起來,別再回頭看了。
想著想著,腦子裡的東西慢慢開始模糊,像被什麼薄薄的東西蓋了一層。
他不知道自己是睡著了還是沒睡,只感覺身體一寸一寸地往下沉,沉到半夢半醒之間,什麼都抓不住了。
再睜開眼時,窗簾縫裡漏進來的光已經變了顏色,從白亮變成暖黃,斜斜地落在床頭櫃上,把那隻空玻璃杯的杯壁照得透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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