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海從臥室出來的時候，廚房裡已經響起了碗筷碰撞的動靜。
周明珠到底還是把桌上的殘羹剩菜收了，正彎著腰在水池前面洗刷，動作不算輕，碗碟擱進瀝水架的時候帶著一股悶著勁兒的氣，像是把火氣全撒在了那堆鍋碗瓢盆上。
周明海站在客廳裡看了看她的背影，知道躲不過，便走過去，把隔斷門拉上，在門口站了兩秒，斟酌了一下，才開口，語氣盡量放得平和：
“明珠啊，爸剛出院，媽也才穩定下來，這兩個月家裡都離不開人。你就別急著找工作了，先在家照顧一段時間。我每個月給你五千，你看行不行？”
周明珠在水池前的動作停了一下，沒有立刻回頭。
過了幾息，她“嗯”了一聲，聲音悶悶的，從喉嚨底下擠出來的，帶著一股不大情願又不得不認的勁兒。
周明海聽出她那份勉強，火氣往上頂了一下，又被他按住了。
他想了想，到底沒忍住，又補了一句：
“另外，你的小姐脾氣也該收一收了。現在家裡都是病人，受不得刺激，你做事說話都帶氣的話……”
他說到一半頓住了，像是把後半截話在舌尖上轉了一轉，換了種說法，
“你和我今後的日子，都不會好過。”
沒等周明珠接話，周明海直接轉身走出了廚房。
那句話被他不輕不重地擱在身後，也不知道是說給周明珠聽的，還是說給自己聽的。
客廳裡，周衛國也沒閒著。
或許是在醫院躺了太久，回了家反而不願意坐著，此刻，他正站在陽臺邊，顫顫巍巍地舉著一隻小噴壺，對著他最寶貝的那盆吊蘭澆水。
水珠細密地灑在葉片上，他澆得很慢，像是每一下都用足了力氣。
周明海走過去，在旁邊站了一瞬。
見他爸雖然動作有些緩慢，到底也算穩當，便想著隨他去吧，就當康復訓練了。
但還是輕輕提醒了一句：
“爸，你慢慢來，累了就歇著，別逞強。”
周衛國沒回頭，手裡的噴壺晃了一下，對著身後擺了擺手，繼續澆。
周明海沒再多勸，轉身走進臥室，整個人癱倒在床上。
床墊陷下去的時候他悶哼了一聲，像是什麼東西終於從肩胛骨之間卸了下來。
他盯著天花板看了幾秒，然後側過身，閉了眼。
可身體累得像被碾過一遍，骨頭縫裡都是酸，腦袋卻清醒得不像話。
他翻了個身，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就開始自動往眼前跳：
周衛國在急診室門口被推進去的樣子，車輪碾過地磚的聲響；王桂香蜷在病床底下，後背抵著鐵架，整個人抖得像篩糠；牛阿婆墳前那塊青石碑，陽光照在上面，那兩行刻字清清楚楚，一筆一劃像是釘進石頭去的……
樁樁件件，誰也不讓誰，一窩蜂地湧上來，壓得他喘不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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