瘋人院公共大廳的電視機裡,正全天候迴圈播放著陸淵的受勳紀錄片。二十一寸的老彩電掛在水泥樑上。天線上纏著圈生鏽的鋁絲。螢幕跳著灰綠色的雪花點子。音響滋啦亂響,像指甲蓋刮鐵皮。大廳水泥地坑窪不平,積著發黑的拖地水。一股子消毒水和隔夜餿泔水的氣味直鑽鼻孔。十幾個穿藍白條病號服的人擠在一堆。流口水的、傻笑的,還有拿腦殼撞柱子的。牆角擱著輛生鏽的推車。盆沿上沾著幹黃的菜葉子。
“開飯了!排隊!搶什麼搶!”胖護工張嬸手裡拎著把大鐵勺,把鋁盆敲得當當脆響。她嘴裡嚼著檳榔,一口帶渣的紅唾沫噴在車輪子上。“排隊!再往前擠扣你們窩頭!”年輕護工小劉靠在門框上剔牙,竹籤子在發黃的門牙縫裡挑出一根肉絲,吧唧嘴道:“張嬸,給他們吃飽了撐的,天天拉稀。”張嬸翻了個白眼。“得咧,今天這批麵粉發黴了,蒸出來的窩頭泛酸,狗都不聞。”
林若雪就在人群最前頭。她兩隻腳光著,腳底板全是踩黑的泥殼子。腳趾頭上豁開了幾個血口子,沾著髒紙屑。身上那件病號服領口扯開了大半,露出乾癟發黃的鎖骨,衣服上沾滿了油漬,散發出一股發酸發餿的汗臭味。頭髮結成了爛草窩,幾根幹稻草插在後腦勺上。她眼眶深陷,眼珠子泛著紅血絲,像只被逼急了的野狗。她死死盯著盆裡剩下的半個黑黃窩頭,喉嚨裡發出咕嚕咕嚕的粗響。
“饅頭……我的!那是我的!”林若雪往前撲,兩手直抓。“滾開!瘋婆子!”旁邊一個流口水的大漢撞了她一下。林若雪被撞得一歪,身子重重砸在鐵架上。肋條骨磕得生疼。她沒停,反手一把抓向盆沿。兩手全是黑泥,指甲蓋劈了半截,露出爛肉。“別搶!老孃是林家大小姐!我買得起一萬個饅頭!”“啪!”張嬸的大鐵勺直接砸在林若雪手背上,砸出一道通紅的血印子。“滾一邊去!叫喚啥呢!什麼大小姐,進這屋的全是瘋狗!”
林若雪手背吃痛,喉嚨裡嗷的一聲怪叫。她像瘋了似的往前咬,一口咬在旁邊搶食的駝背老太婆手腕上。“哎喲!咬人啦!”老太婆叫罵著,一巴掌抽在林若雪臉上。林若雪被打得滿嘴是血,可嘴裡沒松,硬生生把那半個發餿發黴的黑窩頭從老太婆手裡奪了過來。饅頭硬得像塊爛磚頭,表皮上長了一層灰綠色的黴斑,還沾著推車上的黑油泥。林若雪兩手死死護在胸口,縮在推車底下的陰影裡,像護食的野狗一樣齜著牙。
“張嬸,你看那瘋娘們,真成。”小劉吐掉嘴裡的竹籤子,兩手插在白大褂兜裡嗤笑。“天天嚷嚷自己是富婆,搶個餿饅頭比誰都兇。”張嬸拿圍裙擦了擦手上的油,斜眼瞅了瞅地上的林若雪。“前幾天送進來的時候,身上還穿著名牌破裙子呢。聽說以前真是個豪門千金,整天坐豪車進出。”小劉搖搖頭,滿臉不信。“豪門千金能混成這德行?天天在泔水桶裡撈爛麵條吃?”
林若雪縮在牆角,沒理會兩人的譏笑。她太餓了,肚子癟得像張薄紙,腸子一抽一抽地打結。她抓起那個帶著酸餿氣味的黑饅頭,張嘴就要咬。黑漆漆的指甲縫裡塞著剛才在地上摳出來的黃泥。她舔了舔乾裂掉皮的嘴唇,嘴裡全是發苦的血水味。牙齒剛捱上那層乾硬的黴皮,頭頂掛著的電視機裡,突然炸開一陣震天動地的軍樂聲。嘹亮的號角聲衝破了破舊音箱的雜音,在大廳裡轟隆隆回蕩。
“全體起立!迎統帥!”電視機裡傳來一聲大吼。林若雪被這動靜震得耳膜發疼。她咬饅頭的動作停住了。下意識抬起頭。兩隻滿是眼屎的眼眶微微縮緊。破彩電的螢幕抖了抖,雪花點子退去,顯出一片紅底金字。畫面中央,是一方宏大的漢白玉點將臺。臺下是數以萬計整齊劃一的鐵甲方陣。戰旗翻卷,鋼槍如林。全軍將士肅立,長槍橫於胸前,齊聲高呼萬歲。
鏡頭猛然推近。一臺深黑色的紅旗檢閱車緩緩停下。車門推開,一道修長挺拔的軍裝身影邁步走出。一襲墨黑色的九星鎮國戰袍,在風中獵獵翻卷。肩章上,九顆金光燦燦的將星在陽光下耀眼刺目。胸前掛滿了沉甸甸的特等功勳章,隨著步伐發出清脆的撞擊聲。鏡頭慢慢上移,對準了那個站在巔峰上的人影。那是一張刀削斧鑿般的年輕面孔,側臉剛毅,眼底透著一股子冷厲的寒芒。
當她的目光落在電視機螢幕上,看到陸淵身穿無上將袍、受全國元首朝拜的那張俊朗側臉時,林若雪的大腦猛然轟的一聲炸開。所有的思緒、記憶、聲音,全被抽空了。她的兩隻瞳孔縮成了針尖大小,眼角生生崩裂出一絲血痕。那張臉……那張她曾經熟悉、又被她踩在泥潭裡嗤之以鼻的臉!那個曾經捧著婚書站在她家客廳裡,任由她冷嘲熱諷的窮當兵的!
“啪嗒。”林若雪手中的饅頭滑落,掉在了泥水裡。那半個帶著黴斑的餿饅頭在髒水窪裡滾了一圈,濺起幾星發黑的泥水沫子,直接滾到了排汙溝邊緣。可她整個人像木頭樁子一樣僵死在原地。兩隻髒手依然保持著捧著東西的姿勢,指節慘白,劇烈顫抖。她眼珠子死死貼在電視螢幕上,嘴巴半張著,口水順著爛嘴角的血痂滴答滴答流下來,她連擦都忘了擦。
電視機裡,最高元首正親手為陸淵整理衣領,全國各大軍區的司令員齊刷刷立正敬禮。大廳裡的幾個護工全停下了手裡的活計。小劉手裡的記錄本啪嗒合上,張大嘴巴看著螢幕。“我的個親孃哎!九星鎮國勳章!這可是頭一份啊!”老張端著個滿是茶垢的大搪瓷缸子,踩著爛拖鞋走過來,吸溜了一大口濃茶渣子。“何止是頭一份,聽說這位神尊才二十多歲!在北境一個人屠了十萬外敵,殺得洋人叫爹!”
“真成。這才是純爺們,這輩子活成這樣,值了!”張嬸把抹布往推車上一摔,兩眼冒光地咂嘴。“不過你們聽說沒?”老張吐出嘴裡的一片茶梗,神神秘秘地壓低聲音。“聽外頭人傳,這位戰神當年在江海市退伍的時候,原本有個從小定娃娃親的青梅竹馬未婚妻呢!”小劉立馬來了精神,湊上去問:“真的假的?那女的現在不就是天下第一夫人了?走大運了啊!”
“走大運?走個屁的運!”老張撇了撇嘴,一臉鄙夷地啐了一口吐沫在林若雪腳邊的泥水裡。“那女人嫌人家是個退伍的窮當兵的,沒錢沒權!聽說在兩家訂婚宴上,當著所有有錢人的面,直接把祖傳的紅布婚書給撕成了碎片!指著戰神的鼻子罵他是要飯的泥腿子,讓他有多遠滾多遠!”“我操?真的假的?!那女的腦子讓驢踢了吧!”小劉瞪大了眼珠子,拍著大腿大叫。
“可不就是瞎了眼嘛!”周圍幾個護工圍了過來,指著電視議論紛紛。“聽說那女的撕了婚書轉頭就貼上了李家的大少爺,以為抱上金磚了!結果沒成想,李家涉嫌叛國直接抄家了,那個李少雙腿全斷成了廢人!李首富自己跳江淹死了!林家欠了一屁股爛賬,老爹老媽喝農藥洗胃進了重症室,家破人亡!”張嬸掐著腰,尖酸地大笑:“真是個瞎了狗眼的蠢貨啊!放著九天上的真龍不要,非要撿一坨臭狗屎!”
“這就是報應!那蠢女人要是沒退婚,現在整個龍國橫著走!哪怕聯合國秘書長來了都得給她鞠躬敬茶!”老張喝著濃茶,搖頭晃腦地冷笑,“現在好了,放著天下第一貴婦不當,淪落成喪家之犬!我要是那女的,早找塊豆腐撞死了,活在世上都是丟人現眼!”“就是,那種見錢眼開的賤骨頭,活該爛在爛泥塘裡發臭!”小劉狠狠吐了口唾沫。
那些話如同一柄柄淬毒的鋼針,狠狠扎進了林若雪的心臟。每一個字,每一聲嘲笑,都像燒紅的鐵片,按在她血淋淋的心口上。疼。疼得五臟六腑都在劇烈抽搐。林若雪兩眼發直,胸口劇烈起伏,呼吸急促得像拉響的風箱。她看著電視上陸淵受舉國朝拜的面容,再低頭看著自己泡在髒水裡的爛泥腳丫子。她腦海裡浮現出當年訂婚宴上,陸淵遞過來的紅布婚書。
那張婚書上寫著白紙黑字。如果她當初沒有退婚。如果她沒有聽信李明軒的花言巧語。如果她哪怕給陸淵一個好臉色。現在挽著陸淵胳膊站在點將臺上的人,是她林若雪!享受十四億國民膜拜、被全球元首捧在手心的人,是她林若雪!整個世界的財富和權柄,原本都該踩在她的腳底下!可現在呢?她躺在爛泥堆裡,為了半個發黴的臭窩頭,跟一個流口水的瘋子打得頭破血流!
悔恨。無邊無際的悔恨像冰冷的黑水,徹底將她的理智撕成了碎片。她的神經在這一瞬間徹底崩斷了。林若雪整個人抽搐起來,十根枯瘦帶血的手指猛地插進自己的頭髮裡。她抱著腦袋發出了淒厲至極的非人慘叫。那叫聲尖銳刺耳,像生鐵在水泥地上死命刮擦,直接蓋過了電視機裡的禮炮聲,嚇得大廳裡的瘋子們哇哇亂跑。
老張嚇了一跳,手裡的茶缸子晃盪出大半:“這三號病房的瘋婆子又叫喚啥呢?皮癢了?!”林若雪猛地抬起滿是血汙的臉,眼珠子通紅外凸,衝著電視機瘋狂揮舞雙手,嗓子嘶啞地厲聲哭嚎:“不是這樣的!你們閉嘴!陸淵是我的!婚書還在我這!我給你們看婚書!我要當世界第一夫人!你們給本夫人跪下!跪下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