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王是先帝門生,丁丑年的傳臚。那年頭,留在京中也只是個不起眼的七品小官。後來呢,遇到了並肩王的玄孫周德策,一個在皇城根下放私貸、逼死五條人命的玩意兒。”
“當時人人都勸本王,說宗室的事碰不得。本王偏偏不信邪,一查到底,硬是把人送進了宗人府。”
劉襄恕聲音不高,語氣也淡,像在講和自己無關的舊事。
可許硯舟坐在那兒,卻彷彿能透過這幾句輕描淡寫,看見當年那個年輕小官夜半寫折、孤身入宮的模樣。
那該是怎樣的驚心動魄。
“本王要辦周德策的時候,朝野上下都以為本王必死。本王自己也這麼以為。”劉襄恕說到這裡,忽然頓了頓,目光落在不遠處那盞將滅未滅的燈芯上,“可六月十二那夜,先帝微服到了我家。他說我天生就有做孤臣的料子,讓我為他所用,為太子鋪路。”
許硯舟再愚鈍,此刻也聽明白了。
什麼南下試探,什麼收監竇漸璋,什麼代掌府務,全是明面上的。
真正要緊的,是這一番話,是“孤臣”二字。
可他真想拒絕。
他就是一個想守著老婆孩子熱炕頭的普通人,連府尹都不想當,更別提做什麼孤臣。
“王爺,下官並不似王爺當年,有扳倒周德策那樣的大功,怕難當此任。”
許硯舟斟酌著開口,語氣誠懇得幾乎有些沉重。
劉襄恕卻只是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充盈國庫也是大功。以後谷家桑鵝的收益,皇室佔五成,谷家拿四成。”
許硯舟正為“孤臣”二字發愁,冷不防聽到這分配,腦子裡噼裡啪啦一算,脫口而出:“五?四?這也對不上啊。”
“少的那一成呢?”他心直口快地問了出來。
“當然是本王的了!”劉襄恕瞪起眼睛,先前那點高深莫測瞬間散了個乾淨,“咋?本王都這把年紀了,不說千里奔襲來給你撐腰,也是日夜兼程了,拿一成報酬還不行了?”
許硯舟見他要跳腳,趕緊順毛:“王爺誤會了。硯舟不是那個意思。硯舟是覺得,一成會不會太少了?”
劉襄恕這才面色稍霽,哼了一聲,又端起茶盞:“本王不貪,一成足以。不過,聽說谷家布料花色難得,本王新得了個小孫女。往後府上出了新花色,記得給老朽府上送兩匹。”
他從袖中摸出一面黑漆木牌,上頭刻著一個極小的“劉”字,遞過來,“持這個令牌,送布的人可直接入府。”
許硯舟雙手將令牌接過,觸手溫潤,包漿厚實,一看就是常用之物。
他抬頭看著靠山王那張依舊板得嚴肅的老臉,心裡忽然有些發熱。
他站起身,朝劉襄恕深深行了一禮,認認真真道:“下官謝過王爺。”
劉襄恕擺擺手,又端起茶:“別謝了。許大人可要養好身體,日後便要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了。不過——”
他拖長了些聲調,眼睛慢慢眯起來,“等太子繼位,新皇登基,你就可以像本王這樣,除皇權交辦的事外,其餘時間賦閒在家。養養花,逗逗鳥,抱抱孫子,其實還挺不錯的。”
高薪,沒活,還能安享晚年。
許硯舟腦海裡迅速劃過這幾個字,嘴角不自覺地翹了一下。
他趕緊壓下去,正色道:“多謝王爺提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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