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府,書房。
窗欞外日頭正好,暖光透過紗簾灑進來,在青石地面上鋪了一層柔和的淺金。
可這滿室的明亮,卻照不亮書案後頭那張越皺越緊的臉。
安慶公主坐在一旁,手裡端著一盞溫熱的杏仁酪,目光落在書案前那個正與毛筆殊死搏鬥的人身上,心情有幾分微妙的複雜。
許硯舟坐在書案前,腰背挺得筆直,右手攥著一支紫毫筆,攥筆的姿勢活像一個頭一回拿筷子的三歲稚童。
他面前鋪著一張雪白的宣紙,紙上歪歪扭扭地躺著幾個字,墨跡濃淡不一,有幾個字還洇成了黑乎乎的一團。
他正盯著面前那本用來臨摹的範本,眉頭擰得能夾死一隻蚊子,嘴唇翕動著,一個字一個字地辨認筆畫,那副認真又費勁的模樣,既讓人心疼,又讓人想笑。
雖說父皇罰駙馬每日練一百個大字,安慶公主起初並沒覺得這是什麼了不得的事。
父皇向來對皇子公主們要求嚴苛,她小時候也被按在書案前練過好幾年字,手腕上還捱過太傅的戒尺。
區區一百個字,在她看來不過是抬手便成的功夫。
況且,怎麼說駙馬也在國子監掛了三年的名頭,耳濡目染,總不至於……
事實證明,真的至於。
方才木槿把臨摹的範本呈上來時,許硯舟盯著那頁紙看了半晌,臉上的表情從鎮定變為困惑,又從困惑變為窘迫。
安慶公主起初以為他是不知從何下筆,問過之後才知曉——那範本上的字,他竟有大半駙馬都不認得。
“這個字……是‘德’還是‘衡’?”許硯舟指著範本上一個筆畫繁複的字,小心翼翼地抬頭問她,耳根已經染上了一層薄紅。
安慶公主沉默了一瞬,然後轉身吩咐木槿去取《千字文》。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她坐在他身側,手指點著書頁上的字,一個一個地念給他聽,“這一句,認識嗎?”
許硯舟歪著頭看了半晌,認出了“天”和“地”,剩下四個字裡蒙對了“黃”,把“宇”念成了“字”,“洪荒”兩個字直接搖了頭。
他的臉越來越紅,聲音越來越小,到第六句“雲騰致雨,露結為霜”時,安慶公主發現他的眼皮已經開始打架了。
“許硯舟。”她輕輕喚了一聲。
“嗯?嗯——!”許硯舟猛地一激靈,腦袋從掌心滑開,差點磕上書案。
他飛快地抹了一把嘴角並不存在的口水,重新抓穩毛筆,正襟危坐,嘴裡含混道,“臣沒睡,臣聽著呢,‘露結為霜’,記得清清楚楚。”
安慶公主看著他眼角那道被掌心壓出的紅印子,忍了忍,到底沒點破。
她算是明白了——國子監三年,她這位駙馬怕是真的睡過來的。
旁人讀書費筆墨,他讀書費枕頭。
教到第十句的時候,許硯舟終於寫完了今日份額的一百個大字。
他放下筆,低頭端詳著自己奮戰了將近兩個時辰的成果,臉上的表情從期待變成了尷尬,又從尷尬變成了一種深深的自我懷疑。
那一百個字鋪在宣紙上,大大小小,歪歪斜斜,墨跡深的像鬼畫符,墨跡淺的像蜘蛛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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