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舟的手沒有抖。但他的刀往裡壓了一分。阿婆脖子上的皮膚被割開一道細線，血珠子滲出來，在冷白色燈光下是暗紅色的。
“所以我父親教我學醫。”陸沉舟的聲音很輕，“他說，將來有一天，你會親手把晶片從一個人心臟裡取出來。那個人——”
“那個人是我。”奚若水打斷了他。
她把手從林溪胸口移開。掌心的銀色紋路已經蔓延到了手腕以上，正在往肩膀方向爬。每爬一寸，皮膚表面就多出一道灼燒狀的痕跡。但她感覺不到疼。她只感覺到熱——從心臟位置湧出來的熱，像有什麼東西正在被啟用。
“主晶片在響應子晶片。”阿婆盯著她的手臂，“它在嘗試建立供能連線。一旦連線成功，林溪體內的子晶片就會停止吞噬她的心臟，轉而從你的主晶片汲取能量。”
“代價呢？”
“你的記憶會加速流失。不是一段一段地丟失。是成片成片地被抹掉。可能一天之內，你就會忘掉自己是誰。”
奚若水低頭看著林溪。
嬰兒的臉色已經發青。胸口的縫線正在變黑，每一針的末端都開始滲出黃色的膿液——那是心臟組織被晶片融解後排出的廢物。她的呼吸間隔越來越長，從兩秒一次變成了五秒一次。七秒。十秒。
“拔出來。”奚若水說。
陸沉舟回頭看她。“你確定？”
“我確定。”
“可是——”
“她不是電池。”奚若水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她是我妹妹。”
這個詞從嘴裡說出來的時候，她愣了一瞬。妹妹。她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有過妹妹。母親的子宮裡只孕育了她一個人，父親沒有第二個孩子，家族的譜系上只有她一個獨女。但這個詞就是冒出來了，卡在牙齒縫裡，帶著一股陌生的溫度。
陸沉舟也愣了一瞬。然後他把手術刀從阿婆脖子上移開，轉頭走到手術檯前。他撩起林溪胸口的縫線，左手食指按住嬰兒的鎖骨，右手捏住縫線的末端，一截一截地往外拆。
每一針拆開，黃色膿液就湧出來一股。嬰兒的胸口在劇烈起伏，但沒有哭聲。她的聲帶已經被晶片抑制了——子晶片在切斷她對疼痛的反應，讓她無法發出任何求救訊號。
“十秒。”陸沉舟說，“拆完縫線需要十秒。心臟暴露之後你有三秒時間拔晶片。晶片脫離心臟的瞬間，她的血液迴圈會暫停。你必須在一秒內用主晶片的脈衝啟用她的心跳。”
“我知道。”
“你不知道。”阿婆從架子旁走了過來，“子晶片植入之後，我的原始晶片就已經和它建立供能連線了。你拔晶片的瞬間，我會失去最後百分之三的能量。”
“所以？”
“所以我會在三分鐘內死去。”阿婆站在奚若水面前，她瘦小的身體擋在手術檯和林溪之間，“但我死之前，可以啟動一項備用協議。”
她抬起右手，掌心那枚銀色徽記亮了起來。
不是之前的微光。是刺目的、像電焊電弧一樣的白光。光線從她掌心的每一道皮膚紋路里湧出來，穿透她的手指、手腕、手臂，把她整個人變成了一盞即將燒斷的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