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嘴張開了。不是說話。是一聲嘶吼。那聲嘶吼裡混雜著至少幾十個人的聲音——男女老幼,哭喊尖叫咒罵哀求——全部從他聲帶裡同時擠出。他的金色虹膜徹底碎了,碎片被三種顏色的光衝進他腦子裡。
他開始失去對自己身體的掌控。
囊室的墨綠色水面開始沸騰。那些漂浮的卵囊一個接一個破裂,未成形的人體被沸水煮熟,發出滋滋的聲響。走廊的肉膜壁也開始崩潰——血管爆裂,黏液從四面八方湧出,把奚若水和陸沉舟衝得站不穩腳跟。
“走。”奚若水拽住陸沉舟的衣領,“他現在沒空管我們。”
“你說的‘撐不了多久’是多長時間?”
“不知道。可能是十分鐘。可能是一小時。可能——”
她忽然停住了。
因為她感覺到腦子裡第三個書架也被搬空了。
這一次她知道自己丟掉的是什麼。
是陸沉舟的名字。
她轉過頭,看著身後那個抱著嬰兒的男人。他的臉上有一道新刮的傷痕,耳朵後面有一塊很小的胎記,左手無名指上戴著一枚磨得發亮的舊戒指。她知道這個人一直在幫她。她知道這個人剛才用手術刀威脅了阿婆。她知道這個人冒著生命危險和她一起跳進了石階。
但她叫不出他的名字。
那個名字——那三個字——就在舌尖上,可無論怎麼努力都念不出來。像是有人用橡皮把那個名字從她所有的記憶裡擦掉了,擦得乾乾淨淨,連一道筆痕都沒留下。
陸沉舟看著她的眼神變了一瞬。
他看到了她眼睛裡的茫然。那種茫然他見過。上一次是他支付代價之後,他忘了她是自己的未婚妻。現在輪到她了。
“我叫陸沉舟。”他說。聲音很輕,像是第一次向一個陌生人介紹自己,“這三個字你記不住沒關係。我會記住你的。”
“我叫——”
“奚若水。”他替她說完了,“你叫奚若水。這個名字我會一直替你記著。”
肉膜走廊在身後坍塌。
古井內的水位開始急劇下降,囊室裡的沸水從他們腳下湧過,帶走碎裂的卵囊和男人的嘶吼。暗門的輪廓在後方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最後只剩下一道光。
他們從古井的另一端爬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開始發亮。
不是滿月的銀白色月光。是黎明前最暗的那一刻——天空黑得像墨汁,但東邊山頂上有一條極細的橙紅色裂縫,正在緩慢地擴大。
陸沉舟把林溪放在草地上,檢查她的心跳和體溫。嬰兒的呼吸平穩,臉色恢復了粉紅,胸口的疤痕已經完全癒合。她睜開眼睛,露出正常的嬰兒藍瞳——不是金色,不是灰色,只是一個普通嬰兒的眼睛。
奚若水坐在旁邊,低頭看著自己掌心的銀色紋路。
紋路還在。但顏色變淡了,從刺目的銀白退到了淺灰,正在往透明方向消退。三片原始晶片碎片已經耗盡了能量,化成了三道淺淡的疤痕,分別橫在生命線、智慧線和感情線上。她握了握拳,還能感覺到手指的力度。
但腦子裡空了三個書架。
她不確定那些被搬空的記憶能不能找回。阿婆說過,晶片獻祭的規則是“等價交換”,付出記憶換取真相。但沒人告訴她——付出之後,有沒有反向交易的可能。
“若水。”陸沉舟叫了她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