搪瓷碗裡的小米粥還冒著熱氣，沈半夏把勺子伸到大寶嘴邊的時候，一粒米粘在了他的下巴上，她用拇指抹掉，又舀了半勺換到小寶嘴邊。
“慢點吃，沒人跟你搶。”
大寶扒著碗沿，腮幫子塞得鼓鼓的，含糊不清地朝窗外指了指。
“嚥了再說話。”
大寶使勁吞了，指著窗戶：“娘，外頭吹號了。”
“那是軍號，軍區裡每天早上都吹。”沈半夏把碾碎的半個蛋黃拌進粥裡，攪了攪，“吃完飯娘帶你們去找爹。”
招待所的房間不大，一張木板床一張方桌兩把椅子，窗上糊著報紙，早晨的光透進來泛著昏黃，桌面上搪瓷碗擺了三個，熱水壺旁邊疊著疊得方方正正的尿布和一條洗淨的小棉毯。
門外走廊裡忽然響起一陣皮鞋敲地面的聲音，節奏輕快，中間夾著個女聲在跟前臺的人說話，聲調拔得老高，聽不清具體內容。
腳步停在門口。
三聲敲門，間隔均勻。
沈半夏沒急著動，把碗擱下，拿毛巾擦了手，順手把桌角露出來的奶粉罐往布袋裡塞深了些。
“誰？”
“嫂子您好！”門外的女聲清脆得發亮，尾音往上挑著，“我是文工團的蘇曼玲，聽前臺說咱軍區來了家屬同志，我過來看看有沒有需要幫忙的！”
沈半夏走過去拉開門栓。
門外站著個二十出頭的姑娘，綠軍裝裁得合體，腰束得緊，短髮齊耳，五官是那種上臺打燈才出效果的濃麗長相，嘴唇上抿了一層淡淡的唇脂，兩隻手規規矩矩背在身後，站姿是練過形體的人才有的挺拔。
蘇曼玲的笑容在看清沈半夏的臉時，停滯了那麼一剎。
她的視線從沈半夏面上滑到腰身，又掠過身後床上兩個白胖的嬰兒，最後才收回來。
“呀，嫂子這麼年輕啊？”她的笑重新鋪開，聲調比方才高了半度，“我還以為是哪位老同志的家屬呢，沒想到嫂子長這麼俊，真是……真是精神！”
“進來坐。”沈半夏側了側身。
蘇曼玲跨進門檻的時候眼珠子轉了一圈，掃過地上的編織袋和靠牆的包袱，最後在床上兩個孩子身上定住了。
“倆個都是你家的？”她彎下腰，伸手想碰小寶的臉，“哎呀真可愛，這小臉蛋，嘖嘖，養得可真好。”
大寶的身子無聲地往妹妹那邊挪了挪，整個人擋在前面，抬著一雙黑亮的眼睛盯著蘇曼玲的手，不出聲，不眨眼。
蘇曼玲的手懸在半空，被一個五歲孩子盯得訕訕地收了回來，笑著站直身：“這大的真護妹妹。”
“他認生。”沈半夏把大寶抱到一旁，回頭倒了杯溫水遞過去，“蘇同志坐吧，你這一大早的跑過來，吃飯了沒？”
“吃了吃了，嫂子別忙活。”蘇曼玲在椅子上坐下，雙腿併攏，兩隻手捧著杯子沒喝，“嫂子從哪兒來呀？坐了多久的車？自己一個人帶倆孩子，真是太不容易了。”
“從老家過來的，坐了幾天火車。”
“幾天？”蘇曼玲的眉毛挑起來，語氣裡裹著恰到好處的心疼，“那可真辛苦了呀，火車上那個條件嫂子也知道，又髒又擠的，孩子這麼小多遭罪。嫂子愛人是咱軍區哪個單位的？怎麼不提前打個電報讓單位派人去接一趟？”
沈半夏把大寶沒吃完的粥端起來，坐在床沿上一勺一勺地喂，頭沒抬：“電報倒是拍了一封，不知道收沒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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