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縫裡那張報紙被風頂出來的時候沈半夏還沒睡著,她聽見客廳那邊有動靜,皮靴踩在水泥地上的聲音壓得很輕,一步一步地從臥室門口移到了桌邊。
她沒睜眼,側躺著面朝牆壁那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呼吸勻著沒變。
顧寒州在桌邊站了一會兒,拿起椅背上那個行軍揹包的帶子掛到肩上,帶子的金屬扣碰著包面磕了一聲,他用手按住了釦子不讓它再響,另一隻手去夠桌上那個鋁製水壺,水壺灌滿了,拎起來的時候水在壺裡晃了一下,悶悶地咕咚了一聲。
他走到臥室門口的時候停了。
沈半夏能感覺到他在看自己,那個目光從門框的方向投過來,壓在她後背上,她把呼吸控得更勻了些,被角被她攥著的那隻手鬆了松。
腳步聲又響了兩下,近了,停在床邊。
一隻手碰到了她被角外面露出來的那縷頭髮上,手指從髮梢捋到耳後,動作比上回熟練了,沒碰到她耳廓就把頭髮送到了該去的位置。
然後那隻手收回去了。
腳步聲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頓了頓,門把手被擰開了,合上的時候他用手託著門板,讓門跟門框之間只發出一聲極輕的咔。
沈半夏睜開了眼。
窗外還是黑的,冬天的四點半,天亮得晚,只有遠處營房那邊有兩盞燈模模糊糊地亮著,像兩粒黃豆大小的光點嵌在黑暗裡。
她從床上坐起來的時候沒發出聲響,腳踩到了大寶昨晚掉在地上的那根樹枝,樹枝在她腳底下咔了一聲,她把樹枝踢到床底下去了,趿著棉拖走到窗前。
樓底下軍卡的車燈亮了,一輛接一輛,排成一條線,尾氣從排氣管裡冒出來在冷空氣裡凝成白霧,白霧被風一吹就散了,散了又冒出新的來。
顧寒州的身影在第二輛車旁邊站著,揹包挎在肩上,他在跟旁邊的人說什麼,說完了拍了一下對方的肩膀,轉身往駕駛室那邊走。
拉開車門的時候他抬頭往樓上看了一眼。
沈半夏站在窗戶後面沒動,她沒拉簾子也沒開燈,屋裡是黑的,他應該看不見她。
但他在那個方向多停了兩秒,手搭在車門的鐵框上,帽簷底下的臉被車燈照了半邊,另外半邊隱在暗處,從二樓往下看只能看見他下巴那條繃著的線。
然後他上車了,車門合上的聲音悶得發沉,發動機的轟鳴聲一輛接一輛地響起來,車隊開始移動,大燈在前方的土路上掃出兩道白光,光裡頭揚著灰,灰在光柱裡翻滾著,車隊從軍區大門開出去之後拐了個彎,尾燈最後閃了兩下就消失在晨霧裡了。
沈半夏站在窗前把那排空了的停車位看了一會兒,地面上留著車輪碾過的痕跡,黑色的胎印在凍土上壓得清楚,尾氣的白霧還沒完全散盡,在路燈底下飄了幾縷。
她把手從窗臺上收回來的時候指尖是涼的,窗臺的水泥面上結了一層薄霜,霜化了沾在她指腹上。
“娘。”
大寶的聲音從被窩裡悶悶地冒出來,帶著剛醒沒醒透的那種含糊勁兒。
沈半夏走回床邊坐下,手搭在被子上拍了兩下,“還早呢,接著睡。”
“爸呢?”
“出差了,跟你說過的。”
大寶從被子裡翻了個身,臉朝上,眼睛半睜半閉的,嘴巴張了張又合上了,合上之前嘟囔了一句,“他忘了給我帶石頭了。”
“等他回來你自己跟他要。”
大寶嗯了一聲,翻了個身把臉埋回枕頭裡去了,呼吸幾下就長了,睡過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