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寒州站起來的動作帶著股遲鈍勁兒，膝蓋骨在褲管底下響了一聲，他把手撐在床架上借了力，起身之後又不知道該往哪兒杵，退了半步靠到了牆根上。
小寶折騰了這麼一陣倒先困了，歪在沈半夏腿邊，小腦袋一點一點的往下墜，小手攥著一截衣角翻了個身就閉上了眼。
沈半夏把孩子安置到床裡面去，薄被掖好了肚子，手背貼著小寶額頭試了試溫度，確認沒再發熱才收回來。
等她轉身坐回床沿的時候，顧寒州已經把那搪瓷缸裡的水喝乾了，空杯子攥在手心裡，大拇指沿著杯口來回蹭著釉面，發出細碎的刺啦聲。
“你剛才說信被截了。”他先開的口，嗓子眼裡那個“截”字咬得發狠。
“你媽讓你大哥收的。”沈半夏伸手把大寶蹬開的被角重新攏回去，手上做著事，嘴裡的話不緊不慢的，“你走之後第四個月開始，家裡但凡來信她一律扣下，匯票也是她簽收的，補貼津貼加上你寄的錢，一分沒到過我手裡。”
顧寒州的拇指停在杯口邊沿上，搪瓷釉面上被他搓出了一道淺灰的劃痕。
“我前後寄了三百四十塊……加上部隊每個月的家屬補貼。”
“我說了，一分沒見著。”沈半夏說完這句話，拽了拽小寶身上的毯子，手指把棉布邊角折出一道整齊的稜，“你走之後你媽跟全村人說你生死不明，停了我的口糧份額，冬天大雪封路的時候我一天就分大寶的半碗粥喝，後來月份大了幹不動活，連那半碗也不給了。”
“為什麼不找大隊？為什麼不去你孃家？”
沈半夏沒馬上接話，手搭在小寶後背上，拇指沿著孩子窄小的脊樑慢慢摸了一遍。
窗外走廊裡有個人拎著暖水瓶經過，瓶蓋沒塞緊，哐當哐當地響了一路才遠去。
“你媽找了村支書給我做工作，讓我改嫁給鄰村一個四十多歲的鰥夫，彩禮三十斤粗糧歸她。”沈半夏的聲調沒起伏，講述這些事的口氣跟說今天吃了什麼飯一樣平常，“我不答應，她就跟全村說我在外頭有人，是個不要臉的。孃家那頭你也清楚，我爹指著我換彩禮給弟弟娶媳婦，巴不得我被休回去好再賣一回。”
顧寒州手裡的杯子擱到了桌面上，擱得重了，杯底磕在木板上彈了一下，空杯子在桌面轉了小半圈才停住。
他的後背離開牆壁，朝前邁了一步又收住腳，左手五指攥住了褲縫的布料，那塊粗布在他指節間被絞出了褶子。
“孩子呢？”他的嗓子眼裡擠出來的這兩個字帶著股碎裂的質感，好像嗓子裡卡著什麼硬東西。
“你走那年是冬天，你走後我就被趕去柴房坐月子。”沈半夏的手還搭在小寶背上拍著，動作均勻且輕，“你嫂子來看了一眼說是個賠錢貨不值得伺候，轉頭就走了，我自己咬著毛巾斷的臍帶。”
顧寒州攥褲縫的那隻手鬆開了又攥上，鬆開又攥上，指甲隔著褲子掐進了大腿肉裡。
“後來呢。”
“後來小寶滿月那天，你媽跟你大哥在堂屋裡商量。”沈半夏抬起頭來看著他，眼睛清清亮亮的，嘴角甚至帶著點弧度，那點弧度淺得看不出是在笑還是隻是嘴角的形狀，“說一個娃換三十斤糧食，兩個六十斤，已經跟隔壁莊子的王屠戶談好了價，第二天一早來抱人。”
顧寒州的呼吸在胸膛裡堵成了一團，他彎下腰去，兩隻手撐在膝蓋上，背脊弓著，腦袋低垂著，從沈半夏的角度只能看見他後腦勺上剃得極短的發茬和一截泛紅的後頸。
“沒賣成。”沈半夏把視線從他身上收回來，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指甲修剪得乾淨，指腹上有幾處舊繭，“我聽見的當天晚上，你大哥的三根肋骨我給踹斷了，你媽我按在水缸裡讓她清醒了清醒。天亮之前把家裡能搬的全搬了，糧食錢票棉被鍋碗，我三年的賬一筆清了，抱著孩子就走了。”
屋裡安靜了好一陣子，安靜得只剩暖氣管子裡咕嘟咕嘟的水聲和孩子均勻的呼吸。
顧寒州直起腰來的時候眼底泛著紅，但沒有別的多餘表情，他一步跨到桌前拉開抽屜翻出信紙，把鋼筆帽拔下來的動作太急了些，筆帽彈飛出去滾到牆角那邊的暗處。
“我寫信回去，這事……”
“不必了。”
他握筆的手停在紙面上方，那滴碳素墨水正沿著筆舌往下聚，懸而未落。
沈半夏站起身來走到桌邊，擰開暖水瓶的軟木塞給自己倒了杯水，白氣從杯口升上來模糊了她半張臉的輪廓，她低頭吹了吹，不慌不忙地抿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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