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門聲落下來的時候,沈半夏正蹲在地上給大寶繫鞋帶,手指頭穿過那兩根布條打了個結,抬眼看了看門的方向。
“開著呢。”
門推開,顧寒州站在門口,換了身乾淨的軍裝,帽子夾在腋下,領口釦子扣到了最上面那顆。
他先看了看床上的小寶,又看了看蹲在地上的沈半夏,視線在她頭頂停了那麼一會兒,喉頭動了一下才開口:“東西帶齊了沒有,我帶你去政治處。”
“帶了。”沈半夏站起來,從枕頭下面抽出那個對摺的油紙包,裡面夾著介紹信和戶籍證明,連同結婚證一起塞進了隨身布袋的內兜裡,“走吧。”
她把小寶抱起來,大寶自覺地伸手去拽她衣角。
顧寒州往前邁了一步,把手伸向她懷裡的小寶:“我來抱。”
小寶盯著面前這張稜角分明的臉看了兩秒,嘴巴一癟,哇地就哭了。
顧寒州的手僵在半空裡,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耳根子肉眼可見地紅了起來。
“她不認你,正常。”沈半夏拍了兩下小寶的屁股把哭聲止住了,側身從他胳膊底下走出去,“等住幾天就好了,走吧,別耽誤人家上班。”
團部政治處在軍區大院東邊一排平房裡,灰磚牆面上刷著紅色標語,門口兩棵白楊樹的枝幹光禿禿地戳著天,地上落了一層幹葉子還沒人掃。
沈半夏跟著顧寒州走進掛著“政治處主任辦公室”門牌的那間屋子時,裡頭一個穿呢子軍裝的中年男人正端著搪瓷缸喝茶,看見人進來,搪瓷缸往桌上一擱,整個人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喲!這是嫂子到了?”
劉大勇四十出頭的年紀,圓臉膛,眉毛濃得跟刷了墨一樣,說話的時候嗓門天生就大,笑起來露出一排被茶漬染黃的牙。
“團長,你可算把人接來了,我還尋思著是不是得派個車去火車站等著呢。”他繞過桌子迎上來,目光在沈半夏臉上掃了一圈,又看了看她懷裡的孩子,咧嘴笑得真切,“嫂子好,我是三五八團政治處主任劉大勇,以後有啥事儘管找我。這倆娃真俊,長得跟團長一個模子。”
“劉主任好。”沈半夏點了個頭,嘴角帶著點客氣的弧度。
“來來來坐坐坐,別站著。”劉大勇搬了把椅子過來擦了擦面兒,又回去翻自己抽屜,翻出幾塊水果糖來,“給孩子的,不是什麼好東西,別嫌棄啊。”
大寶站在沈半夏腿邊沒動,眼珠子盯著那幾塊糖看了看,又抬頭看了看他孃的臉色。
“拿著吧,謝謝劉叔叔。”
大寶這才伸出手接了,規規矩矩地說了句“謝謝”,聲音小小的但吐字清楚。
“哎呦這孩子規矩好。”劉大勇一拍巴掌,轉頭衝顧寒州擠了擠眼睛,“團長,你們家這大小子比你有出息,嘴甜。”
顧寒州站在一旁,帽子還夾在腋下沒放,嘴唇動了動沒接這茬,眼睛看著沈半夏懷裡正把臉埋在她脖子裡不肯出來的小寶,臉上那股彆扭勁兒沒完全消。
“辦手續吧。”他開口,聲音乾巴巴的。
“急什麼急,嫂子剛來連口熱水都沒喝上。”劉大勇嘴上說著手上倒利索,從櫃子裡翻出一沓表格來拍在桌上,又去隔壁屋子喊了一嗓子,“小陳!泡壺茶來!”
他坐回桌後面,把老花鏡往鼻樑上一架,衝沈半夏招了招手:“嫂子,介紹信和戶口頁帶了沒有?結婚證也要看一下。”
“都在這兒。”沈半夏把油紙包拿出來,單手展開鋪在桌面上,介紹信上蓋著顧家村大隊的紅章,戶籍證明上的鋼筆字跡工工整整,結婚證紅皮面上還算新。
劉大勇一樣一樣地翻看著,老花鏡後面的眼睛眯起來湊近了看公章,嘴裡還唸唸有詞對著表格填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