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她跑了”這話大寶說得理直氣壯,聲音在樓道里轉了一圈。
沈半夏推開203的門,把小寶放到床上,順手拿帕子擦了擦孩子脖子裡捂出的汗,嘴裡沒接大寶的茬。
大寶自己爬上床去,把那根樹枝往枕頭底下一塞,盤腿坐著看他娘倒水洗手,過了好一會兒才又開口:“娘,她以後還來不來?”
“不知道。”沈半夏擦了手,把暖壺裡的熱水倒了半杯擱到桌上晾著,“來了也不怕,你娘又不欠她錢。”
大寶想了想,歪著腦袋:“可是別人都交了。”
“別人交是別人的事。”沈半夏坐到桌邊,把那杯水端起來吹了吹,“沒有檔案沒有章程的錢,那不叫互助金,那叫收保護費,你懂不懂?”
大寶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想了想說:“跟咱村裡大伯哥讓人交糧食一樣的?”
沈半夏吹水面的動作停了一下,看了兒子一眼,沒說話,只是把水杯裡的熱氣又吹散了一層。
樓道里斷斷續續傳來幾個女人壓低了嗓子說話的聲音,聽不太清具體內容,但裡頭夾著“團長媳婦”和“政治處”這幾個字眼,像是有人在討論剛才院子裡發生的事。
沒過一會兒,門被人從外面輕輕叩了三下。
“半夏在不在?我啊馬春花。”
“進來吧,門沒閂。”
馬春花推門進來的時候帶著一臉的興奮勁兒,嘴角壓都壓不住地往上翹著,手裡還端著一碗熱乎乎的紅薯粥,進門就把碗往桌上一墩。
“我給你端碗粥來,家裡煮多了。”
“這才吃過午飯你又煮粥了?”
“那不重要。”馬春花把門帶上,整個人湊到沈半夏跟前,兩隻手拍在膝蓋上,嗓門壓到了她能做到的最低限度但還是比正常人說話聲大,“嫂子你可太絕了,我剛才在二樓窗戶那兒全看見了,陳秀英那個臉啊,白得跟刷了石灰似的。”
“沒什麼大事。”沈半夏把她那碗粥推回去一點,“你自己喝,我不餓。”
“你別岔話題。”馬春花根本顧不上粥了,兩條腿並在一起膝蓋直打顫,“我跟你說,她那個互助金收了快兩年了,院裡頭十好幾家都交了,有的不情願但也不敢不交,她男人好歹是營長,誰敢得罪?我家老馬讓我交我死活沒交,她為這事明裡暗裡擠兌了我大半年。”
“那你怎麼沒去政治處告她?”
馬春花的嘴撇了撇,“我一個大老粗上政治處說什麼?再說了我家那口子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讓我忍著。”
沈半夏把杯子裡的溫水喝了一口,擱回桌面上的時候杯底在木頭上磕了一聲輕響,“那以後你也別忍了,誰再跟你提這茬,你就問她要檔案。”
馬春花嘿嘿笑了兩聲,一拍大腿站起來,“成,以後我就學你這招,有沒有檔案?沒有?那得了您嘞。”
她學的時候還配上了蘭花指的動作,大寶坐在床上看著樂了,捂著嘴嘿嘿直笑。
“行了行了你走吧,我得給孩子熱奶了。”沈半夏站起來趕人。
馬春花被推著往門口走,回頭又加了一句:“嫂子我跟你說,你今天這事到晚上整個院子都得傳遍了,你往後走路可得小心點。”
“我走路向來穩當。”
“我說的不是路上的坑,我說的是人的嘴。”馬春花攥著門框回頭看她,難得正經了一下,“不過你不像怕事的人,就當我多嘴了。”
門帶上了,馬春花的腳步聲在走廊裡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