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後有事跟我說”這句話從顧寒州嘴裡出來的時候乾巴巴的，像是背了一天才擠出來的臺詞。
沈半夏沒馬上應聲，走到灶臺前把鋁鍋裡溫著的半碗蛋羹端出來，擱到大寶夠得著的地方，“你不是沒吃飽？趁熱吃了睡覺。”
大寶從床上爬起來跑到桌邊，端著碗呼呼地吹，一邊吹一邊拿勺子往嘴裡送，眼珠子在沈半夏和顧寒州之間轉來轉去。
顧寒州坐在那裡喝水，杯子見底了也沒放下來，攥著那個空杯子跟手裡長了個東西似的。
“吃完了。”大寶把碗一推，嘴角還掛著蛋羹渣子。
沈半夏彎腰拿帕子擦了他的嘴，拎著後衣領把人往裡屋送，“去睡覺，別鬧你妹妹。”
大寶走到裡屋門口轉過身來，看了看顧寒州，嘴動了動像要說什麼，最後只是“嗯”了一聲鑽進了被窩裡。
屋子裡一下子安靜了。
沈半夏收了碗筷，在廚房嘩啦啦涮了兩把，水龍頭的水流不大，細細一股衝著搪瓷碗壁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響。
她出來的時候顧寒州還坐在原來的位置上，沒動過，空杯子擱在桌面上了，兩隻手搭在膝蓋上，手指無意識地交握著鬆開又交握。
沈半夏在對面那把椅子上坐下來，把圍裙解了疊好搭在椅背上，兩條腿並著，手掌擱在膝頭上，也沒主動說話。
暖氣管子拐彎那節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裡面的水流遇到了什麼阻礙。
“三年沒回去過。”顧寒州先開的口，嗓子啞，像是憋了一天的話終於找到了出口。
沈半夏看著他，沒催，也沒表現出特別想聽的樣子，就是那種“你說我聽著”的安穩姿態。
“六零年初入的伍，在新兵連待了三個月就調到了偵察營，第二年開春上了邊境。”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蜷了蜷，指甲嵌進褲布的紋路里，“通訊管制，不是我不寫信。”
“我知道。”
顧寒州抬頭看了她一眼，她的臉在屋裡那盞昏黃的燈泡底下顯得柔和，五官的線條被光影磨得更細更軟，但那雙眼睛是清醒的，不含怨也不含期待。
“第二年冬天負了一回傷，彈片擦著腰過去的，躺了兩個月。”他把那截話說完，聲音裡沒有邀功也沒有賣慘，就是陳述事實，“能寫信的時候我往家裡寄了七封，加上錢票一塊兒。”
“七封。”沈半夏把這個數字重複了一遍。
“一封都沒到你手裡。”
“對。”
顧寒州的下頜收緊了，咬肌在腮幫子底下硬硬地鼓了一下又鬆開。
他的視線落到桌面那個被搪瓷杯磨出來的淺圓印子上，手指沿著那個印子的邊沿無意識地划著，劃了好幾圈才接上話。
“升團長是去年的事，拿了個二等功，本來打了報告要回去探親的，結果邊境又出了情況，報告被壓下來了。”
沈半夏把椅子靠背上滑下來的圍裙重新搭好，動作很輕，布料蹭著木頭髮出一點摩擦聲。
“顧寒州，我沒怨你。”
他劃圓印子的手指停了。
“這三年的事我自己扛過來了，不是為了攢著跟你算賬。”沈半夏把擱在膝頭的手挪到桌面上來，十根手指頭交叉著輕輕握住，指甲修得短短的，指腹有薄繭，“過去的翻篇了，往前過日子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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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半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