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識字多少？”
“小學畢業，常用字都認得，寫報表沒問題。”
王主任把搪瓷缸子端起來又放下，放下又端起來，最後灌了一大口水，喉結動了兩下把水嚥下去，把缸子往桌上一擱，擱得比前兩回都重。
“行，你下週一來上班，先試用一個月，工資按臨時工的標準走，一個月十八塊，糧票另算。”
沈半夏站起來，“謝謝王主任。”
“先別謝，幹不好我隨時換人。”王主任站起來往外走，經過她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側頭看了她一眼，“你那個以物易物的思路不錯，但軍區的車隊排程歸作訓科管，你一個採購員說了不算，得走程式。”
“我知道，我先把周邊公社的情況摸清楚，拿出方案來再跟您彙報。”
王主任嘴角那根線動了動，沒說好也沒說不好，邁步出了門。
李副處長等王主任走遠了，把菸頭掐滅在桌上的搪瓷缸裡，站起來衝沈半夏豎了豎大拇指。
“嫂子，你是我見過的第一個讓老王當場拍板的人，上回那個復員兵面了四十分鐘都沒過。”
“那是李副處長幫忙牽的線，不然我連門都進不來。”
“得了吧，你那幾道題答得比我都快，我幫什麼忙。”李副處長把椅子推回桌底下，椅子腿颳著水泥地嘎吱響了一聲，“回去準備準備吧，下週一來後勤處報到，供銷社那邊張大姐會帶你熟悉。”
沈半夏出了後勤處的院子，冬天的風從西北方向刮過來，帶著訓練場那邊的沙土味兒，她眯了眯眼，把褂子領口往上攏了攏，腳步比來的時候輕快了些。
走到家屬樓底下的時候，二樓的窗戶開著，大寶趴在窗臺上往下看，見她回來了，扯著嗓子喊了一句：“娘！考過了沒有？”
“過了。”
“那今晚吃肉嗎？”
沈半夏仰著頭看著窗臺上那個小腦袋，冬天的光打在孩子臉上，鼻尖凍得發紅，兩隻眼睛亮晶晶的。
“吃，把窗戶關上，別凍著你妹妹。”
大寶把腦袋縮回去了，窗戶哐當關上的聲音從二樓傳下來，玻璃上映著一小塊天光，晃了一下就暗了。
沈半夏上了樓推開門，小寶正坐在床當中啃一隻布老虎的耳朵，口水把布老虎的半邊臉都浸透了，大寶蹲在旁邊看著，手裡攥著那架紙飛機，翅膀已經被他掰得變了形。
“娘，你上班了是不是就有錢了？”
“是。”
“有錢了是不是就能天天吃肉了？”
“想什麼呢，天天吃肉那是地主。”沈半夏把外褂脫了掛到門後面，走到灶臺前掀開溼布看了看麵糰，發得正好，她揪了一塊在手裡揉著，手掌碾過麵糰表面的時候帶出一股子麵粉的乾燥氣味，“不過比現在好，肯定比現在好。”
她把揉好的饅頭坯子一個一個碼進蒸屜裡，蓋上鍋蓋，灶膛裡添了兩把柴火，火苗躥上來舔著鍋底，蒸汽從鍋蓋邊緣往外冒。
大寶把紙飛機扔到床上，跑到廚房門口扒著門框看她，嘴裡嘟囔了一句：“娘，你蒸饅頭的時候笑了。”
沈半夏往灶膛裡又塞了根柴，火光映在她臉上，梨渦確實淺淺地臥在那裡，但她沒承認。
“看花眼了，去把你妹妹嘴裡那個布老虎拿出來，耳朵都快被她啃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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