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問供銷社那邊有沒有退下來的粗棉布頭,裁了縫一縫就成。”
馬春花拍了一下手掌,掌心啪地一聲響。
“得,那我今天下午就去地裡把蘿蔔拔了洗了,明天開始切。”
“劉翠英和孫小紅跟你一起拔,周小曼留這邊繼續做辣椒醬——張嫂子把蘿蔔乾的成本也開一欄記著。”
“記了記了。”張桂蘭的鉛筆已經在本子上刷地寫開了。
一上午忙下來炒了六鍋辣椒醬三鍋豆瓣醬,工棚裡的空氣辣得人睜不開眼,軍嫂們一個個鼻頭通紅拿袖子擦著眼淚,但嘴角都是翹著的。
中間歇氣的時候馬春花端著搪瓷缸喝水,喝了兩口水從嘴角漏出來一滴順著下巴淌進脖子裡,她也沒擦,拿胳膊肘碰了碰沈半夏的胳膊。
“半夏,我問你個事。”
“問”
“你家顧團長這兩天是不是有什麼任務——我看他走路都帶風,昨天傍晚從團部出來的時候連劉嫂子跟他打招呼都沒聽見,繃著個臉跟誰欠他八百塊似的。”
沈半夏手裡翻著鍋裡的醬料沒停,鐵鏟在鍋底划著圈,醬料翻滾的聲音咕嘟地把馬春花那句話蓋了半截。
“訓練強度大,最近偵察連在搞冬季拉練考核,他盯得緊。”
“哦,那就是了——我家老劉也是一忙起來三天不著家的時候有,不過你家那口子吧平時也不算愛笑的人,但這兩天確實比往常更緊了點。”
“男人嘛操心的事多,你別瞎琢磨。”
“我就隨口一問,”馬春花嘿笑了一聲,拿搪瓷缸湊到嘴邊又灌了一口,“對了後天供銷社那邊的代銷款該結了,你去還是我去?”
“我去,順帶把新一批豆瓣醬的代銷協議跟老陳簽了。”
“行,那我就管好這邊。”
下午收工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光線從工棚那扇破窗戶射進來打在木架子上面那排新做的醬壇上,釉面反著一小片金色的光斑。
沈半夏把灶膛裡的火壓滅了,灰燼在灶底悶著冒出最後一縷白煙,她拿火鉗把灶口的通風口堵上,鐵片碰著磚壁叮了一聲。
馬春花幫她把工棚的門鎖了,鎖頭是後勤處調來的舊鐵鎖,鎖芯澀了得擰兩下才能扣上,馬春花擰的時候手腕使了勁,鎖釦咔嗒歸位了。
“半夏,明天早上我六點半就來,把灶先燒熱了等你。”
“行,辛苦馬嫂子。”
“辛苦什麼,幹活掙錢的事哪有辛苦,”馬春花拍了拍圍裙上的灰,轉身往坡下走了兩步又回頭,“對了,你那個醃蘿蔔乾的鹽要用粗鹽還是細鹽?”
“粗鹽,醃出來脆,細鹽太鹹發軟。”
“成,我知道了。”
沈半夏看著馬春花的背影順著坡面走下去了,拐過那排白楊樹消失在樹影后面,坡底下那條碎石路上有兩個戰士扛著步槍走過去,槍管在夕陽底下反了一下光。
她站在工棚門口往東邊看了一眼——後山坳子那個方向,山體的輪廓在暮色裡變成了一條深灰色的起伏線,線條的凹陷處就是進山坳子的那條路。
風從山上吹下來,帶著一股子乾冷的泥土味和枯草的澀氣,她的圍裙角被風掀了一下貼到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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