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抱著孩子走到供銷社後面那間小倉庫裡，張大姐很有眼色地把倉庫門帶上了，門板合上的時候底下那道縫透著外面櫃檯的光。
喂完奶出來的時候小寶安靜了，嘴角掛著一小滴奶漬，眼睛半睜半閉的又要睡了，沈半夏把她重新綁到背上，揹帶繫到第二個扣的時候釦子滑了，她拿下巴夾著揹帶的肩帶，兩隻手在腰後面摸索著繫了半天才繫好。
老陳在櫃檯後面看了這一幕，茶杯端到嘴邊停了停，喝了一口，沒說話。
收工回家的時候天已經黑了，馬春花把大寶送回來的時候大寶手裡攥著半塊紅薯，紅薯皮剝了一半，露出裡面橘黃色的瓤，上面有兩排小牙印。
“嫂子，大寶在我家吃了晚飯了，我給他煮的紅薯，他吃了兩個。”
“謝謝馬嫂子，又麻煩你了。”
“說什麼麻煩不麻煩的，你一個人帶兩個孩子還得上班，我看著都累。”
馬春花靠在門框上，手在圍裙上搓了搓，“嫂子你臉色不太好，眼底下都青了。”
“沒事，昨晚小寶鬧了兩回，沒睡踏實。”
“這樣吧，明天大寶還擱我那兒，你要是信得過我，小寶白天也放我那兒帶半天，你好歹能喘口氣。”
沈半夏把大寶的鞋脫了放到門口，大寶光著腳踩在水泥地上嘶了一聲縮回去了，她把拖鞋踢到他腳邊讓他穿上。
“那就先謝謝你了，明天上午小寶放你那兒，我中午回來接。”
“成，你放心，我帶過三個了，經驗比你足。”
馬春花走了之後沈半夏把門關上，大寶已經自己爬到床上去了，鞋子蹬到了床沿底下，一隻正一隻歪地躺在地面上。
她把小寶放到床上，孩子今天鬧了一天，這會兒反而睡得沉，放下去的時候身子軟得像一團棉花，手指頭還攥著她衣領上那顆釦子沒松，她把孩子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開，掰到最後一根的時候小寶的手指勾了一下又鬆了。
給兩個孩子蓋好被子之後她去灶臺前熱了碗中午剩的粥，粥涼了之後結了一層薄膜，她拿筷子把薄膜挑破了攪了攪，坐到桌邊喝。
粥是溫的，喝到嘴裡沒什麼味道，她往碗里加了一小撮鹽攪了攪，鹹了，但湊合能喝。
喝完了把碗洗了，灶膛封了，地掃了，尿布泡上了，水壺灌滿了。
她在桌邊坐下來的時候屋裡安靜得只剩暖氣管子拐彎那節的嗚嗚聲，和窗縫裡報紙被風頂著的沙沙響。
桌上那個鐵盒子還在老位置，盒蓋上的灰她前天擦過了，現在又落了薄薄一層，顧寒州走之前劃的那道痕跡被新灰蓋住了，看不出來了。
她的手擱在桌面上，手指頭在桌面的木紋上劃了一下，指甲碰著木頭的紋路發出一聲細微的刮響。
對面那把凳子空著。
凳子的坐面上有一道磨痕，是顧寒州坐的時候皮帶扣蹭出來的，磨痕的位置在凳面靠後的那塊，說明他坐著的時候習慣往後靠，背挺著但重心在後面。
她看了那把空凳子一會兒，手指頭在桌面上又劃了一下，這回沒出聲，指腹蹭著木頭的紋路滑過去了。
燈泡在頭頂嗡嗡地響著，那種老式鎢絲燈泡特有的細微電流聲，平時有人說話的時候聽不見，安靜了就冒出來了。
她站起來走到櫃子前面，從最上面那個抽屜裡翻了翻，翻出一個牛皮紙信封來，信封是空的，軍區內部用的那種，上面印著紅色的“內部通訊”四個字。
她把信封翻過來看了看背面，空白的，她把信封擱回去了，抽屜關上的時候裡面的東西嘩啦響了一下，是幾顆紐扣和一截斷了的鞋帶碰在一起的聲音。
回到桌邊坐下的時候她把燈擰小了一點，燈絲暗了半截，屋裡的影子濃了，對面那把空凳子的輪廓模糊了，但還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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