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寶把最後那根手指頭掰下去的時候是第三天晚上，他躺在床上舉著手看了看，五根手指頭全收回去了，攥成一個小拳頭。
第六天上午馬春花來敲門的時候沈半夏正在給小寶換衣裳，小寶的棉襖袖子短了一截，手腕那塊露出來一小段藕節似的胳膊，沈半夏把袖口往下拽了拽沒拽動，棉花縮水之後布面繃著拽不開。
“嫂子，今天下午文工團在禮堂有場內部匯演，慰問軍屬的，你去不去？”
“什麼匯演？”
“就是唱歌跳舞那些，政委夫人趙大姐組織的，說讓家屬們去看看熱鬧，散散心，反正不要票。”
沈半夏把小寶的另一隻袖子也拽了拽，還是短，她放棄了，打算晚上把袖口拆開放出一截布邊來。
“幾點？”
“兩點半開始，我帶你去，位子趙大姐給留了。”
下午兩點一刻沈半夏把小寶託給隔壁劉嫂子，帶著大寶跟馬春花一起往禮堂走，禮堂在軍區大院的東邊，一棟磚混結構的平房，門口掛了條紅布橫幅，橫幅上的白漆字寫著“軍民一家親文藝匯演”，最後那個“演”字的捺筆被風吹得橫幅折了一下，只露出上半截。
禮堂裡面已經坐了不少人，前三排是軍區首長和機關幹部，後面是家屬和戰士，木頭長條凳排得密，坐上去膝蓋頂著前排人的後背。
馬春花拉著她擠到中間那排坐下了，凳子窄，兩個人的胯骨擠在一起，馬春花的屁股佔了大半個凳面，沈半夏往邊上挪了挪，大寶坐在她腿上，手裡還攥著那根樹枝，樹枝的尖頭戳著前排一個戰士的後背，戰士回頭看了一眼，大寶把樹枝縮回去了。
匯演開始了，先是一個合唱，唱的是軍歌，十來個文工團的姑娘穿著統一的藍布衫站成兩排，嘴巴張得大大的，聲音從禮堂的磚牆上彈回來嗡嗡的，歌詞聽不太清但氣勢夠了。
第三個節目是獨唱，報幕員唸到“蘇曼玲”三個字的時候馬春花拿胳膊肘碰了沈半夏一下。
蘇曼玲從側幕走出來的時候禮堂裡有人吹了一聲口哨，被旁邊的人拍了一下後腦勺，口哨聲斷了。
她穿了件白襯衫紮在藏藍色的裙子裡，腰掐得細，頭髮紮了個低馬尾用一根紅綢帶綁著，紅綢帶的尾巴垂在肩膀上，走路的時候跟著晃。臉是好看的，五官挺正，眉眼間有一股子文工團特有的明亮勁兒，笑起來的時候嘴角往上翹，露出一排整齊的牙。
唱的是一首草原民歌，嗓子亮，高音的時候聲音穿過整個禮堂，連門口站著的哨兵都往裡面探了探頭。
馬春花嘴湊到沈半夏耳邊，“唱得確實好，就是人不咋地。”
沈半夏沒接話，手擱在大寶的肩膀上，大寶在她腿上坐得不耐煩了，屁股扭來扭去的，樹枝在手裡轉著，轉了兩圈差點甩出去。
一曲唱完了，掌聲響了一片，前排有個首長站起來拍了兩下又坐回去了，蘇曼玲在臺上鞠了個躬，鞠躬的時候馬尾從肩膀上甩到前面來了，她拿手把馬尾撥回去的動作帶著一股子臺上人特有的從容。
匯演結束之後人群往外走，禮堂門口擠著，沈半夏抱著大寶被人流推著往外挪，走到門口臺階上的時候大寶的鞋被後面的人踩了一腳，鞋跟踩掉了半截，他嗷了一聲把腳縮起來，沈半夏彎腰去給他提鞋的時候，一個聲音從側面過來了。
“這是顧嫂子吧？”
沈半夏直起身的時候蘇曼玲已經站在她右手邊了，白襯衫的領口解了一顆釦子，脖子上出了一層薄汗，大概是剛從後臺換了衣裳出來的，紅綢帶還在馬尾上綁著，但鬆了，快要滑下來了。
“蘇同志，唱得好。”
“嫂子過獎了，我就是瞎唱。”蘇曼玲笑了笑，目光從沈半夏臉上移到她懷裡的大寶身上，又移回來，“嫂子一個人帶著孩子來看演出，辛苦了，顧團長要是知道嫂子這麼不容易，一定心疼。”
馬春花在旁邊聽見這話臉上的表情變了變，嘴張開了又合上了，手在圍裙上搓了一下。
沈半夏把大寶的鞋跟提好了，直起腰來，臉上帶著笑，梨渦淺淺的，聲音不高不低，剛好夠周圍三四個人聽見。
“謝謝蘇同志關心，不過我丈夫的行程你怎麼知道的？”
蘇曼玲臉上的笑僵了那麼一下，嘴角的弧度還掛著但眼睛裡的東西變了，她的手指頭在裙子的側縫上捏了一下，指甲颳著布面發出一聲細微的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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