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賬，閻王爺來查都挑不出毛病，”沈半夏的聲音還在走廊裡迴盪，鞋底踩在落葉上發出咔嚓咔嚓的碎裂聲。
顧寒州跟在她身後，手指在大衣口袋裡摩挲著那盒沒拆封的香菸，煙盒的稜角硌著指腹。
“你自己心裡有數就行，”顧寒州快走兩步，和她並肩走在碎石路上，肩膀偶爾碰在一起。
第二天上午，沈半夏正在供銷社倉庫裡盤點剛到的化肥，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沈姐，大門崗哨那邊來電話，說有人找你，”老陳從櫃檯後面探出半個身子，手裡還拿著個算盤，算珠在木框裡撞得嘩啦響。
“找我，”沈半夏把手裡的化肥袋子碼好，拍了拍手上的灰，灰末在空氣裡飄了一圈。
“說是你老家來的親戚，在門口登記的時候寫了個顧建國，”老陳把算盤擱在櫃檯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顧建國，”沈半夏拿毛巾擦著手，毛巾上的水漬洇進布紋裡，她嘴角那條線往下壓了壓。
“對，登記本上寫的是顧團長的親大伯，哨兵問他在哪連哪排，他支支吾吾說不清楚，”老陳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鏡，鏡片上的指紋印晃了一下。
“知道了，我過去看看，”沈半夏把毛巾搭在貨架上，轉身往外走，鞋底踩在水泥地上沒發出一點聲音。
“沈姐，要不要給團部打個電話，讓顧團長回來一趟，”老陳在背後喊了一嗓子，聲音穿過倉庫的木板牆悶了一層。
“不用，我處理得了，”沈半夏頭也沒回，手推開倉庫的木門，門軸發出吱呀一聲長響。
軍區大門崗哨的鐵柵欄拉著，崗亭外面的水泥地上蹲著一個穿黑棉襖的中年男人。
男人頭髮亂蓬蓬的，棉襖袖口磨得發亮，露出裡面灰白色的棉花套子，他正拿手指摳著崗亭牆根底下的青苔。
“同志，我真的是顧團長的親大伯，你讓我進去見見他，”顧建國站起身，湊到鐵柵欄前，臉上堆滿了褶子。
“沒有通行證不能進，這是規定，”哨兵握著槍站在崗亭外，目光盯著他，手指搭在槍帶上。
“我大侄子在裡面當大官，我來看他還要什麼通行證，”顧建國拍著大腿，唾沫星子噴在鐵欄杆上。
“當大官也得守規矩，你再鬧我通知保衛科了，”哨兵往後退了半步，手按在腰間的警棍上。
沈半夏走到鐵柵欄裡面的時候，顧建國正拿袖子抹著眼睛，抹了兩下沒擠出眼淚，反倒把眼角的眼屎抹到了臉頰上。
“大伯大老遠跑來，怎麼不提前打個電報，”沈半夏站在鐵柵欄裡面，雙手插在棉襖口袋裡，指尖捏著那粒白石子。
顧建國聽見聲音，轉過頭來，看清是沈半夏後，臉上的褶子瞬間擠到了一起，眼睛亮了一下。
“哎呀，是弟妹啊，你在這可太好了，”顧建國撲到鐵柵欄上，雙手抓著鐵欄杆，指甲縫裡塞滿了黑泥。
“大伯找我，還是找寒州，”沈半夏沒往前湊，站在離鐵柵欄兩步遠的地方，目光掃過他袖口那團發黑的棉花。
“找寒州，也找你，咱們是一家人嘛，”顧建國搓著手，手背上的凍瘡裂了口子，滲著點血絲。
“一家人，”沈半夏咀嚼著這三個字，舌尖頂著上顎，發出一聲極輕的嗤笑。
“弟妹，你看我這大老遠跑來，連口水都沒喝上，你讓哨兵兄弟放我進去，我找寒州說點家常，”顧建國嚥了口唾沫，喉結在乾癟的脖頸上滾了一下。
“寒州去師部開會了，不在團裡，”沈半夏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手指在棉襖下襬上彈了一下。
“那我跟你說也一樣，”顧建國左右看了看，嗓門收著，肩膀往鐵柵欄上靠了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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