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關將至，仁心堂裡許多醫者都告假歸家了，只留下一些家住附近的醫者輪流值班，特殊情況白夫人和白芷也能頂上。
今天是去胭脂樓給樓裡的姑娘看診的日子。因為需要早起，白芷前一天晚上就收拾好了醫箱。雖說胭脂樓裡有專供的暗道，但是早點兒去還是更保險一些，免得撞到一些不該撞到的場景。
去特殊地方看診的醫者不許單獨出行。茯苓不僅僅是她的丫鬟，也是仁心堂的學徒。兩個人剛好結伴同行。
放好脈枕，姑娘們一個個排著隊輪流把胳膊搭在上面。她們衣著得體，一點兒也不暴露，還在脖頸間的痕跡上抹了脂粉以作掩蓋。
畢竟眼前這人可是醫者，還是個未出閣的小丫頭呢。人心都是肉長的，她們都能感受到白芷的善意與尊重，便也希望在她面前自己的外在都能體面一些。
大家的病大同小異，無需吃藥的，白芷就叮囑她們一些日常需要注意的地方；需要吃藥的，白芷就給開了一些成藥；其餘需要另開方子的，到時候胭脂樓自有專人去取藥。
平日裡捨不得吃的乾果、蜜餞都拿出來招待白芷了，面對姐姐們熱情地投餵，她已經有些招架不住了。
一個著水藍色旗袍的姑娘就掩唇笑了“你們莫鬧哩，嚇著細妹子噻！”
白芷把自己荷包裡的糖塊兒都分給她們了。這些姐姐們都是苦命人，有些是被賣到這兒的，還有些是為了養家餬口。亂世裡，女子想要活命還是太過艱辛了。
大好年華從胭脂樓裡出來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多少人年紀輕輕就染上花柳病死了。老鴇恨不得榨乾她們最後一滴血，要是本來就不算出名的姑娘染上了這種病，稍微貴一點兒的藥材都不肯買，甚至還要在最後的這些天多往她房裡塞些客人，到時候被折騰死了，也不顧及她們在床上衣不蔽體的慘狀，破草蓆子一卷就扔到亂葬崗了。屍身都不能入土為安，有些被人吃了，還有些就被野狗叼走了。
就算有幸熬到可以把自己贖出去的年紀，也是一身傷病，走到哪裡都要被人戳著脊樑骨痛罵的。可惜幾乎沒有人能熬到那個時候，捨不得花的錢有人願意幫你花。鴇母和那幫放高利貸的人都是一夥兒的，她們手裡有多少錢，鴇母比她們更清楚。設局讓人借高利貸的把戲層出不窮，那些辛辛苦苦攢了一輩子錢的老妓女還不上錢，生意還慘淡，最終的結局就是被販賣到南洋當“豬仔”。那簡直比死還要可怕。
這麼多年，有一個賣面的丫頭是個好命的，還沒進樓呢，揹著繞圈兒走的時候就被紅二爺贖回家了。三支金釵當面兩訖，那個讓全長沙都痴迷的風流男人竟然也有甘為一人傾倒的一天。
還有一個喚作白姨的女人在這種絕境下活下來了。那個總是坐在茶館門檻上呆呆地望著街對面白姨房間方向的那個男人，懷裡總是抱著一把刀。他話少，她們沒人敢往上貼，而且他每次來從不點別人，只點白姨。
現在白姨每天就是打打麻將，樓裡的姐妹都羨慕的不得了。那些狗仗人勢、鼻孔朝天的人見了她，哪還敢提這些個陳芝麻爛穀子的事兒？運人的牛車都走到胡兒嶺了，還不是全被那個刀客宰了。一路都是血腳印，這才是真男人！不是那些個慫包、軟蛋，為了耍流氓連臉都不要的人比得了的！可惜不是每個人都有這樣的好運氣。
但凡還能找到別的活法，就沒有人會來這兒。每天接待的客人不乏有出手大方、揮金如土的，但是姑娘們還是攢不到錢。一天的收入鴇母和龜公要抽成很大一部分。而且每日的餐食都有嚴格的定數，也就是每天都不能讓她們吃飽飯。
依照老鴇的話說，她這是一舉四得的好法子。一來這些人吃飽喝足了難免心思活泛一些，惦記著逃跑、贖身之類的，掌握飯食就相當於掌握了人命；二來也剛好藉此機會教訓那些硬骨頭。
三來因為長期吃不飽飯，又都被灌過藥，這些妓女大多身形纖細、臉頰消瘦、膚色蒼白，行走間有弱柳扶風之態，極受客人追捧，為樓裡增添了不少收入。
四來，在飲食上省下的錢就都進了鴇母的口袋裡。這第四“得”，是她為自己謀的福利。
樓裡作息顛倒，白天才是她們休息的時候。不規律的飲食讓這些人看著有些虛弱感。看過診，白芷不忍心打擾她們休息，只隨口閒聊了幾句便告辭了。
出了屋子，老鴇笑眯眯地走在白芷身側幫她引路。樓裡的妓女大多清瘦，鴇母的體格卻一點兒也不小。白芷甚至瞥見了她嘴角還沒來得及擦拭的油光。
空氣裡都是油膩的味道混著厚重的脂粉香，老鴇大清早吃的是紅燜肘子啊。想起她們把自己捨不得吃的乾果、蜜餞都拿出來招待自己，還有一個個搭在脈枕上的伶仃細腕，白芷的心情就有些低落。
她跟著老鴇的腳步，走到了樓梯轉彎處。沒想到闖入了一個醉漢，那男人昨夜的酒還沒醒，不知道怎麼回事，誤打誤撞走錯了路。
鴇母險些被他嚇了個半死，當即便打著扇，嬌嗔著上去擰了一把他的胸口“我說錢爺，你可把奴家嚇死了！”
那個被她稱作“錢爺”的男人眯縫著眼睛看她，肥碩的身軀幾乎都壓在老鴇身上。
他一身酒臭，老鴇也不敢捂鼻子，生怕惹他不快，只好小心著慢慢同他拉開一小點兒距離。
只是下一秒，那人皺緊眉頭，張口就吐了她滿身。
剛吃完那油膩膩的就被人吐了一身，紅燜肘子的香味兒都壓不住嘔吐物的味道。更可怕的是兩種味道混合在一起，簡直讓人聞了想要昇天！
兩個人糾纏在一起，白芷心裡直呼不好。她有心想要自己先下樓，但是胭脂樓裡暗道太多，不讓老鴇引路，走到什麼不該去的地方、看見什麼不該看的人、聽到什麼不能聽的事兒，下場絕對會比現在難纏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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