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從小就被家人保護得很好，遊歷時也有師父在旁邊給她兜底，但是白芷並非不識人間疾苦。有幸生於醫藥世家，在醫館那方小小的天地裡，她見到的生老病死多到不計其數。
後來隨師父雲遊，方知天下皆苦。斷壁殘垣、瘟疫橫行、餓殍遍野、同類相食……
想起第一次撞見人吃人的時候，她回到旅店吐到天昏地暗，一絲肉腥味兒都聞不得。後來就開始整夜整夜地做噩夢。
可是每天飯桌上依舊是雷打不動的一葷一素。師父把肉菜擺到她面前，卻不強迫她吃下去，又不允許她把兩盤菜交換位置。
年幼的孩童本就大多喜食葷菜。隨著時間流逝，令人恐懼的記憶竟然也漸漸消退。白芷又對肉產生了新的渴望。長期只吃素食，讓正在長身體的孩童看起來有點兒瘦弱，她終於還是把筷子伸向了那盤肉。
然後師父就笑了。她很少笑，冷不防笑起來就讓年幼的白芷有些看呆了。一張冷淡到極致的臉上偶然綻出笑靨，讓人有些目眩神迷。
她笑得放肆，伸手給白芷夾了滿滿一筷子肉“小芷兒，你吃肉，他們也吃肉。怎麼你吃得，他們就吃不得呢？”
吃人的場景漸漸明晰起來，熟悉的反胃感開始瘋狂升騰，白芷卻沒把嘴裡的肉吐出來。她嚥下這口，沒有說話，又把師父給她夾的肉塞進嘴裡強迫自己咀嚼。
師父托腮看著她，整個人半歪在椅子裡，似是覺得有趣，她伸出食指輕戳白芷因為用力嚼肉而鼓起來的腮幫子。
“因為我想活，他們也想活。”白芷放下手裡的筷子，語氣裡說不出的平靜。
對面的人帶著幾分訝異，又問她“你吃肉是為了活命，他們也一樣啊。可是小芷兒好像對此很厭惡啊？你所謂的善心真的好虛偽啊。”她掩唇輕笑，笑聲卻縹緲得彷彿在九天之外。
那時候，白芷總是把“懸壺濟世”掛在嘴邊上，暢想著有朝一日她們師徒兩個能夠走遍天下，拯救民生疾苦。然而現實是殘酷的，亂字當頭，兩人之力如何能夠違抗混沌世道。
那時候她一顆善心赤誠到發燙，總覺得自己是那個萬中無一的。
“我的善心從來不是我可以，他們不行。我的善心是希望天底下再沒有同類相食，讓每個人都能活得像個人。”女孩兒年紀不大，軟乎乎的聲音聽起來卻擲地有聲。
白芷平躺在床上，靜靜地看著床幔，難得有些睡不著覺，輾轉反側了好半晌才入眠。
夢境將她的記憶不斷回溯，又讓她夢到了失蹤已久的師父。
師父是一個極端厭世的人，白芷知道她心裡有恨。恨天、恨地、恨這世道。除了母親和她，旁人難見她半分笑顏。
她是這世上最古井無波的深潭。旁人的生老病死難以讓她側目半分。同樣的，嬉笑怒罵也入不了她的眼。可是她本人又像深不見底的潭水一樣神秘，一雙年輕的眼裡滿是滄桑。
她第一次對白芷動怒是因為一件小事。
那天她們在早點鋪子裡吃飯，白芷吃得快就跑到一邊玩耍。靠近牆邊的木架上放了一塊兒板子，夥計擦拭的時候移了位置，行走間可能又被人刮蹭到了，歪的看起來有點兒搖搖欲墜。
下面是一個尚在襁褓之中的嬰兒。她望著架子，把手塞進嘴裡，絲毫不能預知危險。筷子離這對母女遠了一些，她的母親把孩子放在身旁，單手撐著桌子去夠筷子。
一切都發生在瞬息之間，她來不及做出任何動作示警，木板掉落的那一霎那，白芷本能地抬起胳膊擋了一下。
她也年幼，拿不動厚重的木板，只能勉強擋一下，不至於板子直接砸在嬰兒的頭上。白芷胳膊上捱了一下子，立刻青紫了一片。
師父生氣了，牽著她的手離開了鋪子，絲毫沒有顧及身後婦人哭著道謝的聲音。
回到旅店，師父蹲在她身前，一邊哭，一邊用力按揉她淤青的胳膊。
白芷哭了，不是因為被木板砸疼了，也不是因為淤青被按疼了，而是因為師父哭了。
“白家怎麼生出來你這麼個大善人？你以為這世上就你一個好人嗎？”她語氣裡帶著憤恨，頗有些恨鐵不成鋼的意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