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窯溝在綏德州城西北八十里，是黃土高原的餘脈，把黃土高原的性子發揮了個十足。
一道長几十里、寬數里的深溝橫臥在高原之上，溝口窄得只容一輛大車透過，進了溝，曲曲折折拐過幾道彎，每一道彎都收得極窄，進去容易，出來難。
彭瑞把匪巢安在這座大溝深處，是有講究的。
他本是邊軍出身，在行伍裡摸爬滾打了十幾年，紮營、設伏、斷糧這些門道，比尋常將領還熟。
他帶人在溝兩側的崖壁上挖了幾十孔窯洞，洞口只容一人彎腰進出，居高臨下，嵌在崖壁上面，互相用暗道和棧道連通，一環扣著一環，進可攻，退可守。
更絕的是，他在溝的深處發現了泉眼，崖下有水，不怕斷水，溝口一封，外面的人進不來；進來的人，就成了兩面崖壁上夾擊的死靶子。
窯洞裡冬天暖和，夏天陰涼，易守難攻，這半年下來，彭瑞靠著劫掠，在溝深處囤足了三個月的糧，金銀財寶也堆了不少。
龐威休整了一日，集合殘餘部隊，要向崖窯溝發起進攻。
他心裡清楚，這一仗要是再拿不出實打實的戰績，恐怕陳學伊也保不住他。
前夜那場敗仗，他是豁出臉面才把罪責推到旁人身上去的，可那套說辭糊弄得了外行，糊弄不了兵備道衙門，如今綏德州城裡風聲已經起來了，他若不能提著賊寇的人頭回去交差，這頂官帽怕是就要易主了。
李天來似乎也看出了他的窘迫，特意把巡檢周彪留在龐威營中，充作嚮導，也好就近看著龐威的動靜。
龐威對此頗為受用，覺得是李大人看重自己，特意派了人來幫襯。
龐威把周彪叫到帳中，先問崖窯溝的底細。
周彪一進門便拱手行禮，開口就是恭維：“龐將軍昨夜臨危不亂，指揮若定，末將在城頭聽得真切，那炮聲打得賊寇不敢近前，賊寇不過是佔了偷襲的便宜，真擺開陣勢打，哪裡是將軍的對手。”
這話正撓在龐威的癢處。
他擺了擺手，臉上藏不住得意：“周巡檢過譽了，本官問你，那崖窯溝裡到底是個什麼情形，賊寇有多少人馬？”
“匪徒不過百人，佔據幾個土窯，一衝就散。”周彪拍著胸脯，說得信誓旦旦，“將軍只要率兵一到，那些土寇必定望風而逃。”
“哦？那溝裡的地形如何？”
周彪臉上的熱絡頓了頓，隨即換上一副為難的神色：“這……末將慚愧，崖窯溝內部彎彎曲曲，地形十分複雜，末將雖在綏德州當差多年，卻也從未深入過，對其中的佈置並不瞭然，將軍也知道，那溝是賊寇的地盤，尋常人進不去。”
龐威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
他心中暗自盤算，既然賊寇只有百餘人，又被打得元氣大傷，那這崖窯溝便是囊中之物了。
周彪沒有說實話。
他暗中早就被彭瑞收買了，是彭瑞埋在綏德州衙門裡的一顆釘子，方才那番話，一半是恭維，一半是餌，把龐威的驕氣捧起來，再把他的戒心按下去，句句都在把這位千總大人往溝裡引。
龐威越是輕敵，彭瑞那一仗就越有把握。
龐威卻不疑有他，當即召集楊雄、唐啟正、馮盛、鄧應幾人商議進兵之事。
“賊軍前日夜襲雖然得手，可自身也傷了不少人，此刻必定元氣大傷。”龐威說得胸有成竹，“綏德州城有情報傳來，崖窯溝內部地形複雜，但只要咱們率大軍突入溝中，利用火器逐步清剿，一點點縮小他們的活動範圍，最後定能把他們逼到老巢附近，一網打盡。”
唐啟正第一個開口反對：“龐將軍，昨日一戰，咱們火藥損耗不小，急需補充，貴部損失慘重，也要休整，此時貿然進兵，恐怕不妥。”
馮盛介面道：“前日夜襲的那股賊軍，我看過他們的打法，排兵佈陣、襲營放火，全是邊軍的路數。尋常流寇沒有這樣的章法，這股賊軍恐怕是邊軍譁變過來的，他們對咱們的戰術門兒清，又佔了地利，咱們貿然進溝，是拿短處去碰人家的長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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