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每一個字都像觸了毒的釘子,狠狠釘在柳大橋的心上,也釘在圍觀村民的耳朵裡。
人群中響起此起彼伏的倒抽冷氣聲,誰也沒想到,當年鬧得整個彎山大隊人盡皆知的“惡婆婆賣孫女”的事,真相竟然如此不堪,柳奶奶竟然被冤枉了十幾年。
此時巨大的悔恨和愧疚瞬間淹沒了柳大橋,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幾乎窒息。
他想起這十幾年裡,自己每次遠遠看見母親孤苦伶仃的樣子,想起自己狠下心說斷絕關係的狠話,想起母親每次欲言又止的眼神兒,想起自己寧願相信外人,也不肯相信養了自己幾十年的親孃,巨大的悔恨和愧疚瞬間淹沒了他。讓他腿一軟,差點跌坐在地上。
“你這個毒婦!”柳大橋紅著眼睛嘶吼,聲音裡滿是絕望和憤怒:“那是你的親閨女,是我柳家的骨肉。你說送人就送人,還栽贓我娘?讓我娘背了十幾年的黑鍋,讓我們母子十幾年不相認,你簡直喪盡天良!”
江謝川站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連忙湊到江莯顏身邊,壓低聲音急切地問:
“小妹,這、這是咋回事啊?黃招娣怎麼跟瘋了似的,什麼都往外說?”直覺告訴他,這事絕對和自家小妹脫不了干係。
眼下人多眼雜,不是說話的地方。江莯顏往他身邊湊了湊,低聲道:“回去再說。”
江謝川強壓下心底的好奇,目光又落回場中央,看著柳大橋和黃招娣的對峙,滿臉唏噓。
此時黃招娣雙手捂住自己的嘴巴,心裡驚恐的不行。
這是怎麼回事,難道是自己做了壞事,老天爺都看不過去了?
她本來就跟隨母親信奉鬼神,現在鬧出這一遭,嚇得雙腿發軟,癱坐在地上。眼底的驚恐幾乎要溢位來,只覺得是自己造孽太深,惹得上天降法,讓她把藏了十幾年的虧心事全抖摟在了大庭廣眾之下。
圍觀的村民早已聽得義憤填膺,看向黃招娣的眼神,滿是鄙夷與唾棄。之前還有人覺得柳奶奶是重男輕女的惡婆婆,沒想到,這卻是黃招娣和她姐姐合謀策劃的。
“真是蛇蠍心腸!自己的親閨女說送就送,還栽贓婆婆,這心可真是黑的!”
“當年我還跟著別人議論柳大娘,現在想想真是造孽,老人家太冤了。”
“柳大橋也是傻,居然被這個毒婦騙了十幾年,苦了柳嬸子一個人,孤苦伶仃過了這麼多年。”
土屋內的柳奶奶,從一開始就聽到了外面的動靜。此刻聽完所有真相,渾濁的老淚洶湧而出,順著佈滿皺紋的臉頰滾落,浸溼了衣襟。
十幾年的委屈,被全村人指指點點的苦楚,被親生兒子誤解的心酸,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她拍著炕沿失聲痛哭,哭訴的聲音裡滿是悲涼:“老天開眼啊,我等這個真相等了十幾年了啊!”
柳大橋聽到屋內母親的哭聲,心口像是被無數把刀反覆剜割。他猛地甩開黃招娣,連一個眼神都懶得再給這個毒婦。
他撲通一聲,跪在籬笆院門前,然後一點一點往土屋挪去,一邊挪,一邊嚎啕大哭,聲音裡滿是悔恨:“娘,兒子不孝,兒子瞎了眼,信了外人的鬼話,不信您的話,讓您受了十幾年的罪,兒子對不起您。”
進到屋內,他挪到柳奶奶的炕前,重重地將額頭磕在冰冷的土地上,一下又一下,磕得額角滲出血跡,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卻依舊反覆唸叨著“兒子不孝”。
柳奶奶看著眼前悔恨交加的兒子,伸出佈滿老繭的手,顫抖著扶上他的頭。淚水淌得更兇,卻還是哽咽地安慰道:“起來吧,不怪你,都過去了,娘不怪你。”
柳奶奶年輕時就守了寡,一手把兒子拉扯大,她比誰都瞭解自己的兒子。兒子不是絕情,只是被當年的謊言矇蔽了雙眼。
說起來,兒子也是受害者,估計這些年他心裡也不好受吧。
其實柳奶奶都知道,偶爾出現在院子裡的糧食和吃食,都是這個兒子悄悄送過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