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日，從早到晚，沈家老宅沒有一個人閒著。
獨輪車兩輛——一輛是爺爺的，一輛是爹新跟鄰居換的。被褥拆薄了捆成卷，鐵鍋、陶罐、火石、三斤鹽、針線布頭、鐮刀斧頭各一柄、麻繩一捆、粗藥一包，一樣一樣，爺爺都要親手過一遍，掂掂，再碼進車裡。
賬目爺爺心裡有一本：米麵多少斤，鹽幾兩，藥幾包，鞋幾雙，都折成了天數——省著吃，五十天。到了南邊，墾荒下種，頭一茬下來還得三個月。中間這兩個多月，就是這一路的生死賬。爺爺在心裡翻這本賬，翻一頁，眉頭緊一分。這筆賬，他沒跟任何人說。說了，只會叫人夜裡睡不著。
兩袋糙米拆開，全家女人圍著磨，推了小半日，磨成炒麵——炒麵頂餓、耐放、路上就著涼水就能咽，是流民路上的救命糧。
爺爺掌勺炒麵時，福寶蹲在灶邊“幫忙”，趁人不注意，心念微動，一小捧空間裡頭茬掐下的黃豆莢，混進了待炒的雜豆裡。
“娘，”她舉著豆莢邀功，“福寶在牆根種的！”
娘又驚又笑：“這豆種下才幾日？”
“福寶種的，長得快！”小下巴揚得高高的。
一家人圍過來看稀奇。爺爺捻開一莢，豆粒飽滿青亮，捻了一顆嚼嚼，咂嘴：“好豆。福寶種的豆，比外頭的肥。”
一句話說得全家都笑了，笑容裡那些離愁，被沖淡了一小口。
福寶趁熱打鐵，又“獻”了第二回——一小把青豆莢，掐得整整齊齊。娘晚上焯了，撒幾粒鹽，一人分了幾顆。奶奶嚼得慢，嚼完了說：“等到了南邊，安了家，福寶給奶種一院子豆。”福寶點頭，點得特別用力。
炒麵的香氣還沒散盡，爺爺就招呼爹把兩輛獨輪車推到院裡試。空車在土道上走了個來回，車軸吱呀吱呀，左邊一根輻條發曠，爺爺敲下木楔子，削了削，又敲回去。裝車也有講究：重的擱車軸兩邊，沉底；輕的上頭，拿麻繩勒緊。孃的兩根扁擔也分了出來，一根挑鍋碗鹽藥，一根挑炒麵和被卷。大哥分到一個小揹簍，裝著全家人的鞋；栓子攥著一小截麻繩頭不撒手，說要幫著拉車。福寶被抱上車試坐，草墊子墊了兩層，車一動，她抓著車幫，整個人晃得像坐在船頭上。
試完車，爺爺把她抱下來，往她手裡塞了截麻繩頭：“福寶也有活兒。看著車上的鹽罐，掉了喊人。”福寶攥著繩頭，把胸脯挺起來。全家老小，一人一攤事，沒有白吃飯的——包括三歲的。
傍晚，王嬸來了，挎著個籃子，籃底四個粗麵饃，還溫著。
“他沈爺爺，”王嬸把籃子塞進奶奶懷裡，眼圈紅紅的，“家裡就剩這些了，路上墊墊。您們……您們到了南邊，託人捎個信兒。就說是好是歹，讓留下的知道個準信兒。”
奶奶抱著籃子，兩個老太太的手攥在一起，抖了半天，誰也沒說出一句囫圇話。
王嬸走後，奶奶把那四個饃掰開，兩兩合上，用布包好，壓在乾糧袋最底下。壓好了，她坐在炕沿上緩了半天，才起身去封灶——灶膛裡的火，明兒一早就要熄了。這口灶燒了四十年，奶奶封灶的手法還是那樣利索，就是慢。封完了，她拿手在灶臺上抹了一把，抹下一道黑，她在圍裙上擦了擦。
天黑透了，爺爺把全家叫到堂屋。
供桌上，祖宗牌位前的油燈挑到最亮。爺爺上了三炷香，領著一家老小磕了三個頭。
“列祖列宗在上，”老爺子的聲音很穩，一字一字，像往地裡下種，“不肖子孫沈守田，率全家南遷就食。不是棄家，是給沈家留根。人在，家就在。他年若能回來，重修祠堂，再續香火；若是回不來——”
他頓了頓，磕下頭去。
“就請在天之祖，隨兒孫走這一遭。”
一屋子人，跪了黑壓壓一片。嬸嬸劉氏捂著嘴，眼淚從指縫裡往外湧。
起身的時候，爹把供桌上的牌位一個一個請下來，拿油紙包好，放進最穩當的那輛車。祖宗跟著走，家就沒散。福寶看著那一摞油紙包，忽然明白了爺爺那句“留根”——根不在地裡，根在這摞牌位上，在一家人的腳底板上。
院子裡，爹蹲在磨石前磨鐮刀，一下，一下，聲音又鈍又勻。娘就著最後一點月光，把一家人的草鞋兩兩捆好，碼成一小摞。爺爺坐在門檻上抽菸，煙鍋一明一滅，照見他半邊臉。雞不上架，狗也不叫，全村靜得能聽見樹葉落在地上的聲兒。福寶趴在窗縫上看了半晌，直到奶把她抱回炕上。炕燒得半熱，一家人擠著躺下，誰也不說話，聽著彼此的呼吸一點點沉下去。
夜裡，福寶被半夢半醒間的窸窣聲弄醒。
油燈如豆。奶奶盤腿坐在她身邊，就著燈光，把一個布條縫的小袋子，一針一線，縫進她那件小紅襖的夾層裡。布袋裡叮叮噹噹，是奶奶攢了一輩子的四十三個銅錢。
“我的囡囡貼身穿，”老太太對著衣裳唸叨，聲音輕得像夢話，“餓不著，凍不著，走到哪兒，奶奶都跟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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