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矇矇亮，杏花村村口，聚起了百十口人。
里正抱著路引的名冊，一個一個核對、按手印。全村八百多口，走的，不到三成——留下的，或是不信南邊真有活路，或是老了走不動了，或是守著那點“萬一”。
天矇矇亮，隊伍在村口排開的時候，誰也不看誰。看了，眼淚就要下來。里正念一個名，應一聲，唸到後來，他自己也念不下去，擺擺手說，走吧，走吧。老槐樹底下，留在村裡的人沒散，一直站著，站成一排黑的影。
爺爺領著全家給留下的人作揖，留下的人往他們車上塞東西：一把乾菜，兩個窩頭，一雙納好的鞋底。都是掏家底的心意。
天沒大亮，各家門口都有動靜。有人家把養了兩年的老母雞殺了，說是帶不走，燉了一鍋，全家蹲在門檻上吃得頭也不抬。有人把大門卸下來捆上車，門板厚，路上能當鋪板，急了也能當板子使。西頭一家，漢子在前頭走，一步三回頭，婆娘抱著娃在後頭追著數落，數落數落就變成了哭。里正把名冊揣進懷裡，站在老槐樹底下挨個數人頭，數到誰，誰應一聲，聲音都發緊。福寶伏在爹背上，看見老槐樹的影子在地上晃，一晃一晃，把一條條腿都吞了進去。
“走嘍——”
不知誰喊了一嗓子。隊伍動了。
福寶被爹用布帶捆在背上，揹著她的，是全家最寬厚的那副肩膀。她扭頭回望，晨霧裡，杏花村的土牆草頂一點點縮小，村口那棵被蝗蟲啃禿的老槐，舉著白森森的枝椏，像在揮一根蒼老的手。
娘走在車邊，一路沒回頭。她的孃家在北邊，這一走，隔著的不光是幾百里地。福寶從爹背上探出頭，看見孃的背影繃得直直的，只有肩膀那一塊，一抽一抽。娘不想讓人看見，福寶就假裝沒看見。
“福寶，”大哥石頭在旁邊護著她，悶悶地問，“咱們還回來不？”
“回來。”她說，“等杏樹開花，就回來。”
石頭沒再問。十四歲的娃，把這句話收進心裡，走路都比方才有勁了。福寶看著他攥緊的拳頭，忽然想起上輩子見過的那些娃——餓著肚子的娃，要的其實不多，一句準話，就夠了。
頭一日，走了二十里。
對逃荒的隊伍來說，這已是好腳程。官道上人越走越多，四面八方的村子，都在往南涌。獨輪車吱呀，扁擔顫悠，小腳的老太太拄著棍，一步三晃。日頭毒起來，人擠著人走，汗酸味、腳臭味，混著道邊沒掩嚴的腐氣，一路都是。嬰兒的啼哭從前頭傳到後頭，又從後頭傳回前頭。
沈家的兩輛車走在隊伍當中，爹揹著福寶，走在娘和車中間，扁擔壓得肩頭的肉一顫一顫。石頭跟在車後頭，草鞋是新納的底，走了十幾裡，腳後跟還是磨得通紅，他不吭聲，從路邊扯了片草葉墊上，接著走。爺爺落在最後，煙桿別在腰上，隔一陣回頭望一眼，望見後頭沒有跟上來的人，才緊走幾步攆上。水不敢敞開喝，一日三回，一回一口，潤潤嗓子就過。福寶伏在爹背上，聽得見爹的喘，一進一齣，帶著哨音，汗味從爹的後領子裡冒出來，讓日頭曬得發熱。
歇晌的時候，爺爺把全家的鞋脫下來翻過來看底。石頭的鞋磨偏了，左腳外側快見布了。爺爺從懷裡摸出塊備好的皮子，就著膝蓋鉸了個鞋墊的樣，塞進去。“腳底下省下的力氣，都是明兒的路。”他說這話的時候沒抬頭。石頭穿著墊了皮的鞋站起來，跺了跺，又跟上隊伍。
晌午歇腳，福寶在爹背上看見了她兩輩子忘不掉的一幕。
路邊，一個漢子蹲在地上，面前插著兩根草標。草標後頭，站著個七八歲的女娃，瘦得脫了形，眼睛卻乾乾淨淨的，不哭也不鬧，就那麼看著路過的人。
“三升米，”那漢子啞著嗓子，對每一個停下的人重複，“三升米，領走。不是爹狠……跟著爹，是死……”
娘停下了。
她從懷裡摸出僅剩的兩塊雜麵餅，掰了半塊，塞進女娃手裡，又把漢子面前一根草標拔起來，折斷了。
“娃是你的，”娘說，聲音抖，卻硬，“一根草標也換不走。省著點，往南走，活著。”
漢子愣了半天，忽然跪下去，朝娘磕了個頭，抱著娃，哭得像頭牲口。
那半塊餅，娘掰得大。她自己的午飯，就剩了指頭寬的一條。福寶看見了，把自己的那份掰了一半，夠不著孃的手，就從爹背上探過去，硬塞。娘愣了愣，接了，沒說話，攥在手心裡走了三里地，才吃。
隊伍重新上路。福寶伏在爹背上，半天，小小聲地說：“娘是好娘。”
爹的背影震了一下，悶聲說：“你娘心軟。”
爹的話少。他一天說不了十句，可福寶數著：給娘遞水一回，扶車轅兩回，回頭看她三回。這個爹，話都在手上。上輩子她沒爹，這輩子補上了一個不會說話的。她挺知足。
“心軟好。”福寶把臉貼在爹的後頸上，“心軟的人，有福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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