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荒三歲半,隨身靈泉養全家》第21章 柳下老倌(1)

作者:愛吃什錦雞肉丁的芳菲·2小時前

爺爺把煙桿從嘴邊拿下來,端著碗,朝柳樹下走了過去。

那老頭編得入了神,沒聽見腳步。倒是身邊的小姑娘先看見了這個高大的老頭,往爺爺背後縮了縮。福寶趴在爹肩上,看見那雙小手緊緊攥著一根篾條,攥得指節發白。

小姑娘穿一件看不出顏色的舊褂子,袖口挽了兩道,露出的手腕細得像篾條。頭髮拿一根布條扎著,碎髮貼在汗溼的額角。她盯著爺爺看了兩眼,又看看福寶,看見福寶也在看她,把臉埋回了老頭胳膊後頭。

“老哥。”爺爺蹲下來,把碗放在兩人中間,“借個火。”

老頭的手上活兒沒停,臉朝著爺爺的方向偏了偏。福寶這才看清楚,他的眼睛是灰的,蒙著一層霧似的東西,看人的時候,眼珠不動,全憑耳朵。

“火在恁自個兒手裡。”老頭說。嗓子啞,像磨過的石磨。

爺爺也不惱,把煙桿叼上,湊人家的火堆邊坐下。火是老頭的火,燒得不大,一點火苗,護在幾塊石頭當中。

“俺是借個火,”爺爺自己笑了,“烤烤手。”

老頭也咧了咧嘴。兩隻手攤開給爺爺看,滿手的繭,指縫裡嵌著經年的篾青,洗不掉了。

火光底下,那雙手的指頭彎不直了,是常年掐篾掐的。可十根指頭動起來,一根有一根的用處,撥、挑、壓、收,快得看不清。

“吃飯的傢什,”他說,“醜。”

“俺也一樣。”

爺爺把手伸過去。兩隻手在火光裡一照,繭長的位置,一般無二——虎口一塊,食指第二節一塊,掌心一道橫樑。老篾匠的手,自己認得自己。

老頭叫何滿倉,涑州何家窪人。編了一輩子筐,眼睛是去年壞的,先是見風流淚,後來看什麼都是霧,如今只剩個亮兒瞎摸。

先是迎風淌淚,他拿袖子擦,擦了大半年。後來看東西起了毛邊,像隔著一層水。再後來,水變成了霧。他跟霧鬥了一冬,開春認輸了,從此耳朵當眼睛使。

“兒子呢?”爺爺問。

老頭手裡的篾條頓了一下。

前年秋天,兒子被徵去修河堤。官家說管兩頓飯,去的時候是個人,臘月裡河堤塌了一角,抬回來的時候,是一領草蓆。

兒媳熬到開春,一場時疫,跟著去了。

草蓆埋了,家就空了。他牽出杏兒的小手,往南走。一路上,杏兒是他的眼,他是杏兒的腿。娃看路,爺爺背行李,一步一步,就這麼走到了涑水。

“就剩俺跟杏兒。”老頭朝身邊的小姑娘偏了偏頭,“投她一個遠房舅舅。走到地頭,村子是空的,舅舅一家早逃荒去了。”

“然後呢?”

“然後?”老頭笑了一聲,那笑比哭還幹,“然後就跟著人堆走唄。腿走到哪兒,人算活到哪兒。”

爺爺沒接話。他拿起老頭編的那隻筐,翻過來,看筐底。

三壓三的密底。篾條壓得勻淨,一根是一根,收口的地方藏了個扣,外行看不出來。這樣的底,裝水都漏不出去幾分。

爺爺編了一輩子,也未必編得出這樣的底。

老頭手邊擺著兩隻編完的筐,筐口齊整,一般高。還有半隻沒編完的,虛虛地搭在膝蓋上,篾條翹著,像睡著了,隨時能接著醒過來接著編。

“好手藝。”他把筐輕輕放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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