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獵戶也看見了那串印子。
他蹲在雪坡邊，看了很久，臉色一點一點地沉下去。
看得越久，事越大。
“山狗。”他起身，拍拍手上的雪，“不是野的。野山狗不往人跟前湊。這印子，是馴熟的，探路的。”
“山狗”兩個字，他咬得重。
“黑風寨的？”
這一問，全家的心都提著。
“八成。”老獵戶往山口的方向望了一眼，“開春前，他們的糧也緊。雪一封山，牲口下不來，他們放狗滿山找食——找著誰家的糧，就是誰的禍。”
望的那一眼，望的是山口，掂的是人心。
爺爺的臉色也變了：“那咱們——”
“咱們”後頭的話，是十五口人的去處。
“恁們今兒就得走。”老獵戶轉身進屋，“雪殼子硬了，能走。俺送恁們一段，抄俺的獵道，避開山口。”
走得急，可他有備好的獵道。
動身前，爺爺讓全家把乾糧歸攏。歸攏完，爺爺的臉，就黑透了——炒麵兩日，豆子三日半。五日半的糧，掐著走到出山，一日都不能多耽擱，頓頓都得是半飽。
家底一攤開，誰的臉上都不好看。
“柴爺。”爺爺把一小袋豆子塞給老獵戶，“這幾日的炕，這些日子的雞——”
這份情，爺爺得還個開頭。
“雞是俺自個兒打的。”老獵戶把豆袋推回來，“俺說過了，醫腿，抵了。俺還賺了。”他指了指自己的腿，又指了指炕邊那六隻筐，“腿鬆快了，筐白得。”
推回來的是豆子，掰扯清的是情理。
兩個老頭推讓半天，最後爺爺把豆袋換成了兩隻新編的筐，硬留下，老獵戶才收了。
一推一讓，是山裡人跟莊稼人的往來。
收完，老獵戶又把一副舊熊皮護膝塞給爺爺：“墊車上。傷腰的人，顛不得。”
護膝是舊物，心意是新的。
爺爺摸出幾文錢。老獵戶把臉一沉：“山道上，東西是東西，錢是錢，混著算就沒意思了。收起去。”
這臉一沉，反倒是把人當自家人了。
全家一陣忙。炕洞的火壓滅，借的繩頭卷好，兩隻新筐綁上車。娘把娃們的護耳緊了一遍又一遍——雪地裡趕路，耳朵最容易凍掉一塊，村裡往年有這樣的娃。
緊了一遍又一遍的，是孃的手，也是孃的心。
隊伍出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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