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響之後，沒人敢停。
炮停的是山裡的事，人停不了腳下的路。
柴老獵戶領著隊伍抄近道下了山坳，天擦黑的時候，桃山最後一道山樑甩在了身後。眼前的路寬了，雪薄了，官道的車轍印子，像一行一行久別的字。
出了山，山裡的事就成了身後的事。
身後的事追人，人只能往前走。
卡在路口的，是官兵。
出山的道，叫兵卡住了。
拒馬，鹿砦，兩杆認旗。號衣上“平”字營的兵，一茬一茬，明晃晃的槍頭挑著暮色。領隊的把總姓凌，三十來歲，鐵青著臉——他的人馬昨夜折在山口哨卡上七八個，今夜大軍就要進山。
平字營的槍，挑的不是暮色，是人心。
“停下！全都停下！”
一嗓子，兩車人都釘住了。
釘住的是腳，懸起的是心。
長槍一橫，兩車人在道中間被截住了。兵勇上來翻車——栗子、炒麵、豆子、篾器、藥箱，一樣一樣，抖開在雪地上。
家底見了官，就沒了底。
然後，他們看見了那群女人和孩子。
“哪兒來的？”
問話的槍，還橫著。
“山、山上……”張家嫂子聲音直抖，“俺們是被搶上山的，昨兒才放出來……”
實話到了嘴邊，也打顫。
“放出來的？”兵勇們互相看了看，眼神變了。逃出匪寨的人他們見過——那都是趁夜滾下山、缺胳膊斷腿的。哪有整車整隊、糧馬齊全、走出來還麵皮紅潤的？
見慣了爬出來的人，沒見過走出來的。
路邊一輛囚車，蓬著頭的人在裡頭聽見了動靜，扒著木柵看清了爺爺的臉，忽然瘋了似的笑起來。
囚車裡的笑，比罵還瘮人。
“凌把總！凌把總！”灰綢褂子在囚車裡嘶喊，“這兩個老頭是黑風寨的常客！草上富貴著呢！俺親眼看見的——他們進寨，大當家親自出迎，管吃管住，臨走還滿載著出來！把總爺，俺檢舉，俺戴罪立功——”
咬人的狗，換了地方還是咬。
咬得比在山裡還狠。
是綢子爺。昨夜官軍端山口暗哨，把他從廣盛行的後櫃裡掏了出來。
山口的事，一夜翻了個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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