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村前，三鍋避瘟湯，全家喝了三日。
三日藥，是先把自家的門關嚴。
先顧自家的身子，才顧得上救別人。
苦。苦得栓子直咂嘴，喝一口，咧一次嘴。可他一口沒剩——福寶先仰脖喝乾了，把碗底亮給他看，他就不吭聲了，端起碗，一氣灌完。
娃亮碗底，比大人勸一百句都管用。
一口沒剩，是娃的規矩。
第三日晌午，隊伍從亂葬崗子北邊的排水溝繞過去，踏上了田埂道。
繞的是溝，躲的是卡子上的眼。
雪沒化透，一腳下去，咯吱一聲，拔出來，鞋上帶一層泥殼。走過曬穀場，老遠就望見了村子——村口一棵老榆樹，怕有百年了，一人都抱不過來。樹杈上，系滿了紅布條。
百年老樹，看了一村的生老病死。
風一過，紅布條一齊往南飄，像一樹的血。
紅布條多，是求的人多。
風從村子那頭刮過來，帶著一股味兒。藥渣味，石灰味，底下還壓著一層酸溜溜的、人身上熬出來的氣。娘把福寶的艾巾往上提了提，勒得耳朵疼。福寶沒掙。她隔著布巾吸氣，一口艾苦，把那股怪味壓下去一半。她的小手，攥住了孃的衣襟角。
娃不掙，是娃知道這不是鬧著玩。
田埂道上沒人。一行人走著，只聽見腳底下的雪響。杏兒走在長生旁邊，一路不說話，眼睛卻一直往村裡瞟。那是她生養的村子，隔著半里地，就聞見了它熬病的味兒。
杏兒的眼睛，替嘴說了話。
秦里正在村口的碾盤邊上等他們。逃出去報信的老蔫，昨兒又爬了一回排水溝，把人領進來。
老蔫爬溝，爬出來一條生道。
老里正六十多歲，棉袍上罩著麻布，麻布外頭一層白灰。他看見這支隊伍——兩個老頭，一個傷員，一群娃，一個揹著藥箱的少年——嘴唇哆嗦了半天，撲通跪下了。
一層麻一層灰，是把命別在了腰上。
跪得急，是心裡等急了。
“俺給恁們磕頭了。”老人的額頭抵著凍土，“村裡，三百一十七口，病倒的，八十一口。走了的……”他喉嚨裡咯了一聲，“十九個。”
三個數，一個比一個砸手。
“里正快起。”爺爺去攙，“俺們來，不是受頭的。”
受頭的跪著，救人的扶著。
長生已經越過人群，往村裡走了。
大夫的腿，比誰的腿都急。
村子靜得不對。晌午的日頭明晃晃的，街上沒一個人影。家家門框上，用白灰畫著圈；有的人家，門板上釘著十字的木條。一口井的井臺上，扣著一張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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