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渡的早晨，是從水汽裡開始的。
水汽裹著各家早飯的香。
南邊的頭一頓，聞著就是香的。
河面上白霧沒散，渡船一條一條，從霧裡出來，又進霧裡去。船工赤著腳，號子是南腔，拖著長長的尾音，一句聽不懂，可那調子是歡的，跟北地撐船人那種要命的吆喝，不是一路。
歡的調子，是吃飽飯的調子。
吃飽飯的地方，號子才歡得起來。
過渡口，驗了文書。湖州地界的差役話軟，手續卻一點不含糊，路引、保結、人數，一樣樣對。數人頭的時候，差役數了兩遍。
話軟的差役，辦的是硬事。
軟話硬事，一樣不少。
“文書上，十五口。”他抬眼，“車上的，十七個。”
多出來的兩個，就是多出來的兩條命。
兩條命，如今有文書護著。
爺爺心裡咯噔一下，面上不顯。老頭從懷裡掏出兩張紅紙，又掏出一紙文書，雙手遞過去。
掏紙的手，穩得住場。
當家人的穩，是事上磨出來的。
“疫村託孤。”他說，“村裡里正作保，手印俱在。娃的爹孃，都歿在疫裡了。”
託孤兩個字，說得沉。
沉話，得雙手遞上去。
差役接過紅紙看了看，生辰帖上的墨跡還新。他又看了看文書底下那三個證人的手印，再抬眼看看車——一個抱著豁口碗的禿茬小子，一個把臉埋在福寶肩膀上的紅褂小丫頭。
差役的眼，從紙看到了娃。
看到的娃，就是紙上的娃。
他沒再問，把紅紙還了，筆在文書上添了一行，蘸了印泥。
添的那一行，添的是兩個名字。
名字一添，就有了家。
“按個手印。”他對豆芽說，“往後，恁就是沈家的人了。”
沈家的人四個字，落了地。
落地的話，生了根。
豆芽看看爺爺。爺爺點頭。娃就把大拇指伸出去，蘸了紅，按下去。小滿不肯，往福寶懷裡縮，最後是福寶攥著她的手腕，幫她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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