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門外的窩棚區，比看著的還要擠。
擠，是逃荒人先撞上的南邊。
清溪縣去年發大水，今年招墾，北邊的風聲一傳開，人就像汛期的水，一股一股地湧過來。城門東側的空地上，官家搭了三個大棚，棚底下人挨人。棚外頭，來晚的自家撿料搭窩。
人跟水走，南邊也得接著。
沈家來得不算晚，也不算早。齊老漢有主意，領著兩家在離大棚不遠不近的一片緩坡上落腳——太近了擠，太遠了打水不便。
紮在哪兒，老漢心裡有桿秤。
爺爺帶爹砍竹，石頭搭手，一領席子兩家分。嬸嬸和娘起灶。豆芽不用人說，抱著碗去排打水的隊，排到了，雙手端回來一瓦罐。栓子領著豆豆去轉了一圈，回來彙報：打水的隊三條，茅廁的隊一條，施粥的棚子一個，今兒舍的是稀的。
各人有各人的活，沒人閒著。
“恁咋知道是舍的？”石頭問。
“排隊的人碗裡，照得見人影兒。”栓子說。
一眼看碗，看出了稀稠。
窩棚區的日子，就這麼過起來了。
日子一開張，就有了煙火氣。
招墾的告示，貼在城門東邊的照壁上，麻紙，碗口大的字。識字的人少，每天晌午，都有人圍著念。
一張告示，是幾萬人家的指望。
第二天晌午，長生被人請去了。
請他的是不識字的眼睛。
一個老漢，捧著告示找人念。周圍湊過來的流民，十個裡有九個不識字，念告示的先生又是個南邊口音，念一句，底下人問一句，亂成一鍋粥。有人瞧見長生揹著藥箱、麵皮白淨，就喊：“那個小哥！看恁像個唸書的！”
白淨的臉，讓人當成了先生。
長生站到照壁底下，官話清清楚楚，一句一句念。
官話一齣口，人就靜了。
“清溪縣示：本縣去歲水患，柳溪、白茆等處田畝拋荒。今奉府諭，招流民認墾。凡認墾荒田者，編入保甲，落籍本縣，三年免賦……”
一句一句，唸的是活路。
唸到“三年免賦”，底下嗡的一聲。
嗡的是心，不是嘴。
人越圍越多。唸完了，問話跟著來：啥叫認墾？荒田在哪兒？俺一家五口能認幾畝？娃算不算丁？這些問話告示上都沒有，長生答不上來，只好說：得進城，問衙門，問地保。
告示管大的，不管細的。
“地保。”人群裡一個漢子啐了一口，“俺昨兒進城問了一趟。城門口先收恁的查驗錢，進了城，衙門口的書辦再收一遍。地保那邊還不知道有幾個章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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