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逢集。
三日的手，等這一集。
集一開，貨就有了去處。
清溪縣的集，三、六、九開。天不亮，爺爺、爹、石頭就起身，兩副擔子，一頭是貨，一頭是繩。十二領葦蓆，八隻竹筐，六張竹篩——三日里全家起早貪黑，剖的剖，編的編，全在這兒了。
兩副擔子，挑的是指望。
集在城南河灘上。天光大亮，人就從四面八方湧進來了。挑擔的，推車的，搖船來的——船拴在河柳底下，一排一排。南腔北調，雞叫鴨嘎，炸油糕的香氣混著牲口味，一股腦往人鼻子裡鑽。
人擠人，才是集。
喊聲一浪壓一浪。
風裡都是買賣聲。
爺爺尋著空地，卸擔子。葦蓆緊挨著一家賣陶罐的，那家的陶罐摞了半人高。擺攤的規矩，兩家貨不搭界，各留一拳寬的道。爹把十二領席子抱下來，一領一領碼好，最上頭一領展開半邊，露出裡頭的紋路——那是招牌。
貨擺開，人就站住了。
站住的人，就是買主。
市口的柵欄邊，坐著個穿皂衣的市吏，收牙錢。
柵欄邊一坐，就是官面。
有官家在，集就不亂。
亂不亂，看旗子就知道。
“一攤，五文。”市吏說，“給恁個小旗，插攤頭上。官憑。”
爺爺掏錢，掏得痛快。
痛快，是認這個理。
該花的，不心疼。
五文，買個插旗的官憑，這錢花得明白。老頭在心裡拿這五文，跟趙德海那二兩比了一比——一個是在明處的規矩，錢花出去，旗插起來，誰來看都知道你是正經買賣；一個是在暗處的“規矩”，錢花出去，連個響都聽不見。
一頭明，一頭暗。
明的那頭，睡覺踏實。
都是規矩。規矩跟規矩，不一樣。
這筆賬，老頭算得清。
吃過的虧，都記著呢。
記著，才不二回栽。
攤子支起來。葦蓆一鋪開，就有本地人駐腳——快入冬了，南邊的冬天溼冷，家家要囤席墊床。爺爺的席，紋路密，邊口齊，拿手一摸就知道壓得實。價錢公道，一領六十文，比行市便宜兩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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