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日，天亮前，雨停了。
雨一停，路就硬了。
硬路上，好走車。
車軲轆，壓出印了。
雲開了一道縫，日頭從縫裡漏下來，灘上的水窪，一片一片地亮。全家人不等天大亮就起來了——晾篾的晾篾，燒火的燒火，編器的編器。這兩日雨裡省下的力氣，一股腦全放出來。
省下的勁，今兒見了日頭。
日頭底下，手都輕快。
晌午，爹裹著手，和石頭把最後一批筐，裝上了借桂叔的獨輪車。
裹著手，也沒歇一天。
傷是傷，幹是幹。
傷手，也不肯閒。
筐摞得高，拿繩子剎了三道。爹那隻手使不上勁，剎繩的結，全是石頭打的。小子打的結醜，疙瘩大，可緊。爹挨個兒拽了拽，一個沒拽動。裝完最後一筐，爹又蹲下去，用好的那隻手，把車幫上一根翹出來的篾頭按了回去。石頭站在邊上，兩隻手絞著褲腰，等他爹的話，等來一聲嗯，小子才把憋著的那口氣吐出來。
醜是醜，結實。
結實，就是好結。
得了嗯，小子才踏實。
從今兒起，是半個大人。
大人的活，接得住了。
十五擔，三十隻——五日之期到今夜，四十隻的數，交不齊了。爺爺和爹把三十隻筐，推到米行後門。
五擔的窟窿，明擺著。
窟窿，得拿活補。
陳夥計驗貨。一隻一隻，翻底，掐沿，晃耳。驗完了，他直起腰，看看這一家老小熬紅的眼睛。
老驗法，一樣沒省。
一道一道，都是關。
“好貨。”他說，“比馮家灣的密實。”
比出來的好，才是好。
密實，是拿手換的。
他數了錢，六百文，推過來。數完了，看著爺爺，又看了看那空了的推車。
推的是錢，看的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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