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恁——”
“記賬！”桂叔一瞪眼，“俺桂家出了一百文，兩個工，一筆一筆記著。開灘那日，還俺！”
記賬兩個字，堵了嘴。
嘴堵了，錢收下了。
撂下這話，老漢掉頭就走，走得飛快，生怕爺爺把錢塞回來。
走得快，是怕回頭。
不回頭，錢才算送成。
爺爺捏著那一百文，站在棚口，朝桂叔家的方向，望了半天。
這一望，什麼都說了。
“這個老桂。”老頭低低地說了一句，沒罵出來，喉嚨有點哽。
沒罵出來，比罵重。
喉嚨裡那聲哽，是真的。
那串錢，爺爺捏在手裡，一枚一枚捻過去。捻完了，沒進罈子，單找了個小布頭，包成一包，揣進懷裡。福寶湊過去看，老頭把布包往懷裡按了按。
捻過了，才包起來。
“夜裡一塊兒上賬。”他說，“可這一百，得單記。”
單記，是記人。
記人，比記錢要緊。
娃點頭。她瞧著爺爺揣包的那隻手，在外頭又拍了兩下，拍實了，才轉身去添火。
娃看懂了，才去添火。
添火，是不添亂。
夜裡，算總賬。
湊不湊得齊，就看今夜。
今夜的燈，點得最久。
燈油，捨得多添了。
所有的錢，全倒在席子上。罈子裡的，懷裡的，今日收回來的，借來的——福寶數的。
錢打哪兒來，娃全清楚。
清楚，才數得穩。
銅錢倒出來，先是一陣嘩啦啦的響，落在席子上，又滾了幾步才停。火光往上一跳，把那一攤錢照得發亮。席子上頭一回攤開這麼多錢，四邊看過去，一小片一小片，全是銅的。娃先不動，跪坐著，把兩隻手在衣襟上擦了擦——手心裡有汗，數錢打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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