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錨的日子到了。這一日,天沒亮,長生就動了身。
北幫船,一年跑兩趟。這一趟趕不上,下一趟就得等開春。船不等人,當票更不等人——當期是死的,日子過一天,短一天。
去時馱南貨,回來馱北貨。船家掙的是腳錢,捎信捎票,是順水的人情。人情落在誰頭上,誰記著。
頭天夜裡,娘把長生的包袱翻出來,撣了撣,又絮了絮。包袱裡塞了兩張幹餅——十五里路,來回三十里,空著肚子辦事,心裡發慌。
娘比他起得還早。當票從針線包裡取出來的時候,灶膛裡的火才生著。那張紙跟了她一年多,邊角磨得起了毛,票面上的墨字,淡了。
一年前,這張紙換回來五十文,一家人活了一程。一年後,這張紙要坐船北上,去贖一隻鐲子。
她用油紙包了三層,包一層,壓一層,最後塞進長生懷裡,又替他把釦子一顆一顆扣到領口。
扣一顆,手頓一頓。扣到領口那顆,手才收回來。
天沒亮透,寮裡的娃都睡著。孃的腳步,輕得像怕踩碎了啥。
“路上,仔細。”她說。
就這四個字。
四個字,娘想了半宿。想說的有一車,說出來的就這四個。多說一個字,眼淚就要跟著下來。
長生走出二里地,回頭,娘還站在村口那棵老樟樹底下。天矇矇亮,看不清臉,就一個影。
影一動不動。樹也不動。娘跟樹站在一處,都成了送人的樁。
濟生堂剛下門板。孫掌櫃來得比長生還早,圍裙都沒解,櫃檯上的算盤先撥響了一聲。
醫家起得早,商家起得更早。南邊的縣城,天不亮就活了。
“票呢?”
長生把油紙包掏出來。孫掌櫃一層一層開啟,捏著那張票,湊到窗戶亮處,看了正臉,看背臉,又用指頭蘸了點唾沫,蹭了蹭那方戳記。
驗票跟驗藥一樣,一看色,二看紋,三看年份。行家過手,三下就見真。
“平州府東街,裕豐當的戳,不假。”他把票擱下,“當出的錢,五十文。銀色不足,人家壓得狠。”
當鋪壓價,壓的是救急人的錢。救急人的錢,最不值錢。
算盤珠子噼裡啪啦一陣響。
算盤一響,賬就歸了行。行裡的賬,一是一,二是二。
“月例二分。當了一年零兩個月——利錢,十五文。”孫掌櫃報出數,“本利合計,六十五文。櫃上代贖,捎帶腳的事,不加錢。俺跟北幫船的執事,二十年的交情,他捎藥,從不收俺的跑腿錢,俺也不能賺這個。”
長生把娘用布包好的七十文,放上臺面。
七十文,娘昨夜裡數了兩遍。多的那五文,是娘多包的——娘說,出門在外,手裡得寬綽,一文是一文。
孫掌櫃數了數,撥拉兩下算盤,找回五文,推回來。
“多的,拿回去。”他說,“俺做買賣,做的是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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