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漆一涼,字就死了心。死了心的字,比活人的話靠得住。
晌午,北幫船裝貨。
長生送到碼頭上去看了一眼。三條大船,吃水深深的,壓著艙。船工赤著膊扛包,跳板顫,號子一聲接一聲。桅杆上的帆,落著,捆成一大捆。
裝的是南邊的貨:米,茶,篾器,藥材。船一開,這些貨就往北去了。北邊缺的東西,南邊有;南邊有的東西,得有人捎。
他把那封信套,看著夥計送上了跳板,看著李執事收進懷裡,拍了拍。
拍的那一下,隔著幾丈遠,長生都看見了。看見了,心就落了一半。
後晌,風順了。頭一條船的帆,先張起來。帆一滿,船頭一偏,離了岸。第二條,第三條。
岸上送船的人不少。有送貨的,有捎信的,也有送人的。船一走,各回各的心事。
船出了港,往北,越走越小,末了,成了水天相接處三個小黑點。
三個黑點裡,有一隻裝著孃的鐲子。長生望著,望到黑點沒了,才算交了差。
長生在碼頭上站了一會兒,轉身,十五里,回灘。
十五里,他走得快。腳底下快的,是心裡擱著事的。
到家的時候,鞋底磨得發熱。可這三十里的來回路,比去年官道上一步一挪的日子,輕快了不知多少。
到家,天擦黑。他把事情一五一十說了:票驗了,利錢算了,託書封了,船開了。
一樣一樣,說得齊整。長生的性子,報事跟報藥方一樣,一味不落。
火邊一圈人聽著。奶奶手裡的碗,一直沒端起來。聽完了,碗才端起來,又擱下,低低唸了一聲佛。
娘坐在火邊聽,手裡的針線沒停。聽完了,她“嗯”了一聲。
那一聲嗯,針沒停。
過了一會兒,她又“嗯”了一聲。
這一聲,針停了半拍。
兩聲嗯,一聲給事,一聲給鐲子。孃的心事從來不說透,可針腳知道。
夜裡,福寶睡在娘邊上。半睡半醒裡,她覺得娘翻了個身,面朝著北邊。窗眼外頭,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
看不見,人就愛看。娘看的是黑,想的是北邊——船這會兒走到哪兒了,過沒過青石渡。
娃在心裡替娘算:船順水,一日百十里,七日到平州。贖鐲,交割,回程趕在凍河前頭髮船。開春,鐲子到家。
賬算完,娃睡著了。娘還沒睡。
寮裡這一夜,靜得早。船一開,一家人的心,有一小半,跟著去了北邊。
也就是這一夜,石頭巡葦垛回來,站在寮梯子底下,壓著嗓子喊爹。
石頭的嗓門,平日裡隔著一片灘都喊得響。今夜壓著,壓得跟說悄悄話一樣。壓著嗓子,是怕驚了屋裡剛睡下的人。可這一嗓子,比響雷還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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