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溪縣令，姓周，四十多歲，一把山羊鬍。這一日，他沒穿常服，穿了官服。
官服是他自個兒定的。這樣的案子，常服壓不住——他今日代表的，不是他周某人的臉面，是公案後頭那一方官印。
“傳沈家。”
爺爺捧匣上前。長生跟在側後。爹讓兩個差役從班房帶上來，站在堂下——鏈子還纏著，嘩啦，嘩啦。
爹站定了，先朝堂上，彎了一下腰。鏈子纏著手，腰不好彎，爹就把上半身，整個折下去。禮數到了，人才直起來。
三樣東西，在公案上擺開。
左手，勘丈文書。朱印，紅的。四百零七畝。
中間，新造的免賦冊。三百六十畝。
右手，架閣庫的舊冊，藍布函套，攤開了。灘字號那一頁，在燈下，黃得發脆。
三樣東西，一件官家的印，一件官家的冊，一件官家的庫——如今對證的，全是官家自個兒的東西。民戶沈家，一樣都沒出。這話，滿堂的人都咂摸出來了。莊戶人打官司，能叫官家拿自個兒的東西來對自個兒的錯，這一步，難。
“對數。”縣尊說。
書辦上前，先念新冊：“官灘沈姓，認墾，三百六十畝。”
再驗勘丈：“四百零七畝，朱印，勘丈在案。”
差著四十七畝。
四個字，像四塊石頭，扔進堂上。堂下沒人說話——可兩溜排到街口的人，都在心裡，跟著算了一遍這個數。四十七畝，一家墾戶，得開三年。
縣尊看向堂下：“趙德海。四十七畝，去哪兒了。”
趙德海團臉白淨，綢面褂子，見了堂，眼睛還是先彎的。他手裡的兩枚核桃，盤著，盤著。
堂上有人認得他——地保見官，不是頭一回。往日他站堂下，腰是彎的，臉是笑的；今日腰也彎，笑也在，就是那兩枚核桃，轉得比往常快。轉核桃的手快，是心裡亂。這個理，莊戶人都懂——手上的活亂了，心必是亂的。
“回縣尊。”他說，“排澇道三十畝，蔭地十七畝，官地劃出。此是核畝的常例——”
“劃出的官地，批給誰了。”
“白茆呂家，認墾在案。鄉里，有批文。”
“鄉里的批文。”縣尊慢慢地，一個字一個字，“批的是官地。官地批不得民戶——地保，越權了。”
這十四個字，縣尊說得很慢。說一個字，看一眼趙德海。十四個字說完，趙德海臉上的笑，一層一層，褪下去了。
“老例！”
週三伯出列了。老倌活了六十多年，頭一回上堂。他把腰，挺得筆直，把那日水口閘前的話，在堂上，又說了一遍。
“官溝不納私墾。官地批不得民戶。插秧前十日，水讓三分，任水自流，不許落閘——這是俺們這兒，幾輩子的例。”
末了一句，老倌指著公案上那兩本冊。
“恁們的冊，是墨寫的。老例，是水寫的。水漫過的地方，都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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