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畝單。上冊，五十幾畝。
“俺哥嚥氣前說，”曾老二跪在堂下，嗓子裡壓著磨盤，“俺們鬥不過他。可賬，得留著。”
“留著，就有對上的那一日。”
白茆兩戶、柳溪一戶的收字，一併呈上。三家的賬，摞在一處，趙德海的名字，趙德海的畫押，一張挨一張。
縣尊的臉，沉下來了。
“傳工賬。”
佟叔和柱子出列。長生把工賬呈上——一人一頁，名姓，籍貫，上工的日子，乾的活，領的糧，手印。
“以工代賑，按行價僱工，錢貨兩清。”縣尊一頁一頁翻，翻完了，問堂上，“勾結流民——流民在哪兒。”
沒人應聲。
守閘老漢出列。老漢的手，抖得厲害，可他把煙盒紙，一個字一個字，念。六月初三，卯時，呂二帶六人，落閘兩塊。斷水十日，秧死透了，看他騰不騰地——
“盜水。”縣尊冷冷地，“盜的是誰的水。”
“傳麻六。”
麻六上堂。他往堂中一站，先看了一眼沈家的人，又看了一眼趙德海。末了，他的眼睛，落在公案上——落在那一摞紙上。舊冊，收字，工賬，批文。
他看了半天。
“俺就是幹這個的。”他開口了。
滿堂的人，都聽不懂。
“傳話。遞帖。貼告示。”麻六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俺經手的，一件，一件，說。”
他說了一炷香。哪一日，趙地保讓他往呂家遞的話。哪一日，讓他盯的沈家。告示是幾時貼的，拘牌是幾時請的。
日子，報得一天不差。差人記日子，跟莊戶記節氣一樣——錯一天，回差就是一頓板子。滿堂的人這才明白他開頭那句話——俺就是幹這個的。幹這個的，最知道這個是咋乾的。
他說到雨夜灶棚那一節，停了停，補了一句：“那一夜，俺數了。灶棚裡的草鋪，天亮前，扒淨了。俺回的話，是沒查著。”
趙德海的臉，白了。他往堂前，撲了半步。
“縣尊！這班刁民——勾結生員，聳動鄉愚！這狀子，這公呈，都是串的！”
“俺的地！”
爹上前一步。鏈子嘩啦一聲響。爹一巴掌，拍在堂前的案上，震得案上的籤筒，嗡嗡地顫。
“俺的地，是一鋤頭一鋤頭，開的！恁的冊，是一筆一筆，吃的！”
“俺敢跟恁對——”爹的眼睛，血紅，指著公案上那三本冊，“恁敢不敢，跟俺對？！”
滿堂，死一樣的靜。
靜裡，只聽得見堂外的人聲——兩溜排到街口的人，不知啥時候，往前挪了半步。皂隸橫了棍子，又收了——沒人鬧，就是挪了半步。半步，比鬧，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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