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那兩句話,當夜就傳開了。
傳話的是柳溪村一個後生。他在縣衙外頭站了一晌午,聽了滿耳。回村的路上學說給渡口的人聽,渡口的人學說給各村的人聽。
地,還沒回來。理,先回來了。
這兩句話,沒寫在紙上,就這麼口口相傳。傳到白茆,傳到鄰村。有人說,這官司還沒完;也有人說,這兩句話,比判文還早——判文是官家的,這兩句話,是莊戶人自個兒的。
村裡人咂摸這兩句話,咂摸了半宿。識字的,說這話有骨頭。不識字的,說不出好在哪兒,就是覺得,順。
候傳的日子,就這麼開始了。
候傳,候的是官家的信。可莊稼人的日子,不等信——雞照樣叫,露照樣下,各家的活,照樣一樣一樣地做。等信的人心裡發慌,做活的人心裡發沉。這一家把兩樣都佔了:手裡的活不停,心裡的信,也一刻沒放。
沈家的人,還散住在各村。爹和爺爺借週三伯家的耳房,娘帶著娃們借桂家,長生在濟生堂櫃房,胡三守著分寄的糧物,三日進一趟城。
地還封著。候府勘斷,灘上的一草一木,動不得。
爹每天天不亮起來,走到官道高處,站一炷香的工夫,看那片秧,再走回來。他不進灘。候傳的人進灘,是給人遞話柄。
“秧又高了一拃。”他回來只說這一句。
爺爺聽著,往煙鍋裡按煙。
一炷香,站一炷香,回來說一句。可就這一句,一大家子人都等。娘在灶間聽見,手上的活就穩一分;長生在櫃房聽見,抄方子的筆就順一分。灘在地裡封著,可這一家人的心,天天跟著爹那雙眼,去看過一遍了。
呂家的日子,不好過。
“呂”字牌插在灘頭,線也拉了,地也量了。可那三百多畝秧,是沈家插的。拔了,是毀青苗,當堂就坐實了搶地。不拔,呂二僱的那幾個短工,天天蹲在埂上曬太陽,工錢照付。
呂家老爺子把大門關了。聽說呂二去敲了三回門,三回都是隔著一道門縫說話。
門縫裡說的啥,沒人聽全。有人說聽見老爺子咳嗽,有人說聽見摔了茶碗。出來傳話的婆子只說了一句:老爺子說了,這一回,呂家的臉,讓老二丟盡了。
趙家的門口,換了一撥人。
往日遞帖的、送節禮的、託情辦事的,都不來了。來的是要賬的。歷年隨出去的禮,如今一家一家上門討,說當初那是借的。趙家的綢面褂子,進了當鋪。當鋪朝奉壓價壓得狠,一件褂子,當不回幾個錢。
牆倒眾人推。可柳溪村的人,沒人去踩。爺爺聽說了,只說了一句:“賬,官家會算。人,就別再踩了。”這話傳出去,村裡人服。打落水狗的事,柳溪村不做——不是不敢,是不屑。
麻六不晃了。他上了碼頭,扛包。有人說看見他扛一包糧,從曾老二身邊過,兩個人誰也沒看誰。
碼頭上的人都說,麻六扛包,不挑不揀,重的來。工頭問他,他說:“閒著,手生。”沒人知道他心裡咋想。差事沒了,官家的飯碗砸了,他不怨誰,也不求誰——就一包,一包,往肩上壓。
娃們不懂這些。
福寶每天跟著爺爺。爺爺去哪兒,娃去哪兒。娃懷裡揣著兩個青杏,是撿的樹下落的,酸得擠眼,也捨不得吐。
酸,也不吐——娃捨不得。這樹上的東西,一樣一樣,往後都是娃要記的。娃把杏核也攢著,兜裡嘩啦嘩啦響,像揣了一把小錢。
過水口的時候,娃站住了,看那棵杏樹。
滿樹的青杏,指頭肚大,密密匝匝。風一過,葉子嘩啦啦地響,青杏在葉子裡一藏一露。
“爺。”娃說,“樹上的杏,比俺撿的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