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三在灘上，住了下來。
不住寮裡。他在灘邊舊河汊的高埂下頭，自己搭了個窩棚，兩日搭成，利利索索。爺爺給他派了活，跟佟叔一道，起埂清溝，一日三十文。
兩日搭一個窩棚，搭得有講究：地平先墊高了一尺——南邊潮，地氣往上返，直接睡地上，睡出病來；葦把子排牆，縫裡抿了泥——防風也防蛇；棚頂留了一線簷口，斜向南——落雨順簷走，不囤水。搭棚的這些個講究，胡三沒跟人學，是一路南下的官道上，看流民窩棚看出來的：哪個棚漏、哪個棚塌、哪個棚裡睡倒了人，他都看在眼裡。路上的學問，也是學問。
“俺不要工錢。”胡三說。
“不要工錢，明日就請回。”爺爺說，“俺家不收命，收力氣。力氣，是有價的。”
老頭這話，說得硬。收下一個人的命，就欠下還不清的情——情這個債，比錢重，壓人。壓著的人，站不直。爺爺要的，是一個站得直的胡三。
胡三不吭聲了。第二日天不亮，頭一個到的埂上。
頭一個到，也沒人看見——天沒亮，灘上黑著。可晌午歇工的時候，埂上的人看見了：胡三那一段埂，比旁人的，長出去兩丈。不說，都在眼裡。
真正讓人吃了一驚的，是第五日。
那日晌午歇工，胡三打糧垛邊上過，腳步慢下來。他看了兩眼，伸手進垛裡，抽了一把糧，攤在掌心，拿指頭撥了撥，又擱進嘴裡，嚼了一粒。
嚼糧這一下，不是餓——是行裡的老規矩：糧潮不潮，牙比眼準。眼看得見黴，看不見返潮；牙一咬，潮糧發皮，乾糧發脆，一咬就知道。
“東頭這一垛，潮了。”他說，“底下第二層，靠葦壁那一邊。這幾日南風，返潮的。再捂五日，要出芽。”
爺爺不信。扒開垛一看——第二層的糧，攥一把，手心發黏。
爺爺攥著那把發黏的糧，看了胡三半天。老頭心裡過的，是這個人在涑水渡口的自報家門——販糧的，鋪子倒了，才去船行做的打手。打手是走岔的道；販糧，才是他的本行。
當天下午，全家翻垛曬糧。胡三又說了：“曬完垛，底下墊兩領舊席，隔潮。俺們販糧那會兒，這是頭一課。”
翻垛這個活，全家上陣。曬糧的日頭底下，胡三站在垛邊，教爹和石頭“碼通風垛”——糧袋不挨著碼，袋袋之間留一線風道，走風，糧就不捂。這個碼法，南邊的莊戶人家，多一半不會——會的人家，糧擱三年不壞；不會的，一年捂一垛。這一後晌教的，夠這個家用十年。
傍晚，爺爺把胡三叫到寮門口，讓他坐。老頭從屋裡，端出一杆秤，一斗谷。
“識秤不？”
胡三笑了笑。他把秤拿過來，提毫，撥砣，一斗谷擱上，秤桿平了。他報了個數。再抓一把添上，再報。前前後後，報了三回，回回不同，回回是數。
報數的時候，他眼睛不看秤星——看人。識秤識到這個份上，秤在心裡：手上一掂，毫上一提，星位幾分，心裡先出來了。這是三代人的手喂出來的功夫。
長生在邊上拿算盤核。核完，抬起頭：“分毫不差。”
“俺爺爺的爺爺，就是販糧的。”胡三說，“傳到俺手上，是第三代。秤、鬥、糧色、價錢——俺打小，是在糧口袋堆里長大的。鋪子倒了以後，俺以為這輩子，用不上了。”
說到“用不上了”，胡三的聲音，低了一下。三代的家底，一場水，一紙文書，說沒就沒了——這個“沒了”，他扛了這些年，扛成了涑水渡口的一個打手。如今一杆秤遞到眼前，那雙手一搭上去，三代人的東西，就回來了。
爺爺抽著那杆紫檀的，一口，一口。
“用得上。”老頭說，“往後，俺家這幾百畝田，一年一年的糧，進進出出。正缺一雙眼，正缺一杆秤。”
胡三低下了頭。這一回，沒跪，沒哭。他就是低著頭，兩隻手，在膝蓋上，攥緊了，又鬆開。
攥緊又鬆開——福寶在邊上看著，看懂了：這一攥，是攥住了三代人的本行；這一鬆，是鬆開了涑水渡口的那個自己。
夜裡，福寶躺在鋪上，睡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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