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集這日，去看牛的，去了四個。
爺爺，爹，胡三。福寶軟磨硬泡，也跟上了——娃說，她還沒見過南方的牛市。
軟磨硬泡的話，娃是備好的：牛是大牲口，買回灘，得有個娃跟它對對眼——娃小，牛不怕娃。這話半是胡謅，半是真章。真章的那一半，娃沒說：上輩子她知道，驚了的牲口，先怕大人後防棍棒，娃的手，反倒容易遞過去。
牛市在集西頭，一片空場，栓了幾十頭牛。水牛黃牛，大牛小牛，一聲一聲地哞。那頭賤牛，在最裡頭，單獨拴著一根木樁。
牛市的熱鬧，是有講究的熱鬧。好牛拴前頭，人多處，賣主吆喝得起勁；一般的，拴中場；拴在最裡頭、單獨一根樁的，是行裡的規矩——孤樁，等於明告：這牛，不合群，有說道。懂行的，走到孤樁跟前，先看三樣：樁邊的地，讓蹄子刨了幾道；韁繩，換過幾茬；樁子，讓韁繩勒進去多深。這三樣，都是牛跟人置氣的記號。
離著七八步遠，賣主先迎上來了。是個精瘦的中年漢子，衣裳還算齊整，就是一臉的焦。
“客官，看牛？”他指著樁上那頭，“就它。二兩五。恁看看這身架，這牙口——”
那牛站在樁邊，一身青灰的毛，脊背寬，四條腿柱子似的。就是瘦，肋骨一條一條地支著皮。頭低著，一雙大眼睛，忽閃忽閃地，看人。
有看熱鬧的圍過來，你一言我一語。
“這牛踢傷過人，恁也敢看？”
“開春到現在，看了三撥了，都嚇回去了。前日有個愣的伸手要摸，那牛一甩頭，角尖擦著他襖袖過去——嚇掉半條命。”
“二兩五？俺看，二兩五也沒人要。驚牛買回去，犁沒犁兩壟，先把自個兒家裡人踢個半死——”
賣主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爺爺沒言語，退後兩步，看。爹也看。胡三不說話，繞著那牛，走了一圈。
胡三看牛，跟看糧一個路數——糧看三樣：色、氣、牙口；牛也看三樣：蹄、眼、毛。走這一圈，是看腿勢：前腿直不直，後腿蹬不蹬得住，走路的時候，四條腿換得勻不勻。牛這個牲口，力氣在腿上，腿不行，身架再寬也是空。
一圈走完，他蹲下來，看蹄子。蹄殼的紋，一圈一圈，跟樹的年輪一個道理——紋密的是走慣了路的，紋亂的是這兩年遭了罪的。他又站起來，走到牛頭側面，看眼。末了，他跟賣主討了一把草，攥在手裡，慢慢遞過去。
遞草這一下，是險棋。圍看的人，都往後縮了半步。
那牛的鼻子，動了動。大眼睛看著胡三，看了很久，脖子，一點一點地，探過來了。草讓牛捲走了，嚼上了。
這一嚼，圍看的，“嚯”了一聲。
“不是瘋。”胡三直起腰，跟爺爺說，“是驚。瘋牛，眼裡有煞。這牛眼裡沒有——它就是怕。怕人伸手，怕人抽它。”
他問賣主：“咋驚的？”
賣主的嘴，張了張，沒說出囫圇話。
“實說了吧。”他跺了跺腳，“這牛，是俺內兄的。前年，他在柳溪村東邊開灘，開了百十畝，後來——後來攤上了官司，地沒了，牛也讓牽走了抵債。牽牛的那夥人，當著牛的面打人，牛驚了，掙斷過一回韁。再往後，誰牽它，它跟誰玩命。”
“俺內兄一家，散了。牛押在債主手裡，養著白吃草，使又使不得，宰了又可惜這副身架。託俺賤賣，賣的錢，給俺內兄家倆娃，捎個盤纏——他們往山裡投親去了。”
這一段話，賣主說得又快又碎，像是要趕緊把一件燙手的東西，從手裡倒出去。可說到“當著牛的面打人”那一句，他頓了一下，眼睛，瞟了瞟那牛——牛正嚼著草，尾巴，一下一下，甩著。
爺爺一直沒說話。聽到“柳溪村東邊開灘”五個字，老頭的眼皮，抬了一下。
柳溪村東邊開灘——就是沈家如今落腳的這一片。前年有人開過灘，開了百十畝，攤了官司，散了。這個話頭，爺爺去歲燒荒的時候，隱約聽村裡人提過一嘴，說是“前年有人開過，沒成”。沒成——原來是這麼個沒成法。老頭把這個話頭，壓在了心裡。
“四兩的牛，賣二兩五。”胡三跟賣主說，“驚牛使不得，這價，不算冤。可俺們買回去，得治，得哄，得擔風險。二兩五，是擔不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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