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字出口,老倌們眼皮都沒抬。反,得有反的事;坐著曬日頭,反的哪一門。
沒人理他。老倌們坐著。風把白頭,吹得一晃一晃。
日頭從東邊上來,把這一排白頭,照得發亮。有過路人打官道上過,遠遠看見,放慢了腳;看明白了,搖搖頭,又點點頭,走了。
呂二的手,抬起來,又放下。打了這十幾個老的,全鄉共討——這五個字,他掂得清。他衝自家的短工吼:“上!把閘看住!”
掂得清,還跳腳——跳給自家的短工看,跳給呂老爺子看:不是俺不辦,是辦不動。
短工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沒人上前。誰家沒有老。
短工也是莊戶人。工錢是一日的,名聲是一輩子的——為一個呂二,背上打老倌的名,不值當。
呂二跳了半天腳,走了。
走的時候,他回頭望了一眼——七部水車,一字排開,吱呀吱呀。他聽出來了:這動靜,比罵他祖宗,還狠。
守閘的老漢,這一回,沒抱腦袋。
頭一回落閘,他抱了腦袋;這一回,他不抱了。三百文還是三百文,可有些東西,比三百文重了。
他蹲在閘棚裡,掏出一張煙盒紙,拿一截鉛筆頭,一筆一筆,記。六月初三,卯時,呂二帶六人,抬閘板兩塊。辰時,落死。呂二言:斷他十日水,秧死透了,看他騰不騰地。
一筆,一筆,記得工工整整。
老漢識不得幾個字,可日子、時辰、人頭、板數,一樣不落。字醜,事全。這張煙盒紙,往後是要上堂的——老漢寫的時候,手,很穩。
記完了,他把紙折成小方塊,塞進煙荷包——煙荷包,貼身擱。打今兒起,這張紙,跟他一條命。
胡三夜裡去接他,他把手裡的紙,捏得死緊。
一夜的命,都在這張紙上。胡三接的時候,兩隻手接的——他知道這紙的分量。
“俺一個月三百文。”老漢說,“這錢,俺掙了。”
“可俺這紙上,不哄人。”
錢,他掙了;賬,他也記了。這兩樣,一樣都不虧心。呂家給的是錢,這紙上寫的,是理。
夜裡,福寶睡不著。娃光著腳,溜出水口,爬上埂,坐下了。
娃睡不著,不是怕,是心裡擱著事。夢裡那頁紙,堂上那本冊,田裡這水——娃小,可娃把這些,都串在一根線上了。這根線,大人看不見,娃看得見。
月光底下,閘前的埂上,坐著一排人影。誰也不說話。煙鍋的火,一明,一滅,一明,一滅,從埂這頭,亮到埂那頭。
像一排樁。
樁,是打在地裡的。這一排樁,打在埂上,打在例上——水衝不走,人拔不動。
天矇矇亮,水車還在響。福寶數著田裡的水,一層一層,漫過一田的秧。
一層一層的水,漫過一層一層的秧。娃看著,心裡踏實——水到的地方,例就到;例到的地方,地,就跑不了。
娃忽然跟娘說:“三伯說的,水漫過的地方,都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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