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貨,昨夜已經進宮。”
那名死去的商旅臨終前的話語,如同一記悶雷,狠狠劈在了沈南喬與蕭夜寒的心頭。城外暴雪如注,玄甲鐵騎的馬蹄聲踏碎了京城冬夜的死寂,如同一股黑色的狂飆,直直捲開承天門沉重的朱漆大門,衝入了巍峨深邃的大燕皇宮。
“當——當——當——”
宮內示警的景陽鍾在深夜被遽然敲響,渾厚而急促的鐘聲迴盪在重重宮闈上方。原本已經陷入沉睡的各宮苑瞬間被驚醒,無數驚慌失措的宮人、太監披衣掌燈,卻在下一刻被全副武裝的禁軍厲聲喝退。
“皇上有旨!即刻起,徹底封鎖內廷二十四衙門,各宮宮門落鎖,任何人不得踏出房門半步,違令者就地正法!”
夜風手按佩刀,帶領三百名如同煞神般的玄甲衛,如狼似虎地接管了後宮的每一處要道。高大的宮牆在夜色中彷彿變成了冰冷的鐵壁,將所有的恐慌與暗流死死壓制在宮牆之內。
太極殿東暖閣內,地龍燒得很熱,但空氣卻凝結得彷彿能滴出水來。
蕭夜寒大步跨入暖閣,玄色的大氅上還帶著城外未化的冰雪,隨著他的動作,細碎的雪水在金磚上甩出一道道凌厲的弧線。他沒有落座,直接轉過身,深邃的黑眸中翻湧著令人心悸的殺伐之氣,目光如刀般掃過匆匆趕來的內廷總管和六局一司的女官。
“傳朕的口諭。”蕭夜寒的聲音沒有一絲起伏,卻透著絕對的冰冷與無情,“自即刻起,暫停宮中所有熱食、湯藥。御膳房的所有爐灶必須熄火,未進食的食材全部封存;各宮苑內,連一口熱水都不準燒!另外,切斷宮中所有燈油、香料的供應。正在燃燒的宮燈,立刻給朕全數熄滅!”
此言一齣,底下跪著的女官和太監們嚇得面如土色,連連磕頭。
“陛下!使不得啊!”
剛剛披著鶴氅被內侍攙扶著趕來的顧太傅,聽到這道旨意,急得鬍子都翹了起來。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鳩杖重重頓在金磚上,“陛下!明日便是冬至大祭,按祖制,宮中長明燈不可熄,祭祀的香料必須連夜熬煮,各宮主位更需備下溫熱的福食。若此時貿然停用所有熱物與燈油,不僅會驚動宗室和百官,惹來新朝不敬祖宗、輕慢神明的非議,更會讓本就人心惶惶的後宮徹底陷入大亂啊!”
“是啊陛下!”大理寺卿梁慎也匆匆趕到,面色凝重地拱手道,“況且,若是動作太大,難保那潛伏在宮中的暗線不會趁著混亂,提前將毒物毀屍滅跡,或者藉機製造更大的恐慌。臣主張,縮小搜查範圍,先從昨日進宮的生鮮藥材和炭火查起,切勿打草驚蛇。”
顧太傅與梁慎皆是出於穩固新朝大局的考量。冬至祭天,是新帝登基後的第一場大典,若此時宮中連燈都不點、熱飯都不吃,傳揚出去,剛剛平息的“妖后招災”流言,必然會再次如同毒草般在民間和宗室中瘋長。
“驚動宗室?打草驚蛇?”
蕭夜寒怒極反笑,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兩位重臣,眼底的狂暴如同壓抑在火山口下的岩漿,“城外十里商隊,只要一碗熱水,便能在三個時辰內化作滿地流膿的死屍!現在,這要命的毒源已經進了朕的皇宮,隨時可能在任何一口鍋、任何一盞茶裡炸開!你們讓朕為了那些虛無縹緲的體面和祖制,拿整個後宮和滿朝文武的命去賭?!”
他猛地一揮廣袖,厲聲喝斷了顧太傅還要勸諫的話:“朕意已決!陸沉,按出入宮門的封籤,逐項、逐屋給朕查!凡有違抗阻撓者,無論是誰,一律按謀逆論處!”
“臣遵旨!”陸沉抱拳領命,立刻轉身大步奔出暖閣。
在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靜中,沈南喬終於上前了一步。
她已經褪去了在城外沾染了風雪的厚重大氅,只穿著一件極其簡單的素色夾袍。她的神色異常平靜,沒有被蕭夜寒的雷霆之怒所影響,也沒有被顧太傅的擔憂所左右。那雙清澈如寒泉的眸子,正快速地掃過內廷六局呈上來的昨日物品入庫單。
“陛下,顧太傅和梁大人說得有理,不能毫無章法地亂查。”沈南喬的聲音猶如一陣清風,瞬間吹散了暖閣內劍拔弩張的焦灼,“真正的貨已經進宮,但這毒既然與城外銅壺上的毒膠同源,必然也需要‘遇熱析出’的觸發條件。”
她修長的手指在入庫單上劃過,迅速排除了御藥房和御膳房的大宗食材。
“兇手極其狡猾,他們知道宮變之後,大理寺和太醫院對入口的湯藥和食材查驗嚴苛到了極點。每一棵白菜、每一兩黃芪,都有至少三道銀針和藥理的查驗。”沈南喬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向蕭夜寒,“若毒下在食物裡,早就被查出來了。他們不可能選擇這麼容易暴露的途徑。”
“那毒藏在哪裡?”梁慎急切地問。
“不在入口之物,而在長期受熱、卻又絕不會被太醫院銀針查驗的物件上。”沈南喬的目光突然落在暖閣角落裡,一盞剛剛被內侍熄滅、還冒著殘煙的青銅仙鶴宮燈上。
她的腦海中閃過城外那口加熱後析出劇毒的銅壺,以及沈懷安死前牢房裡燃燒的摻了香料的燈油。
“查昨日入庫的燈油和舊宮燈底座!”沈南喬厲聲下令。
半個時辰後,內務府存放燈油與祭祀舊器的偏庫被玄甲衛徹底封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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