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帝密庫深處,一股常年不見天日的陳腐樟腦氣味與黴味混合在一起,沉悶得令人作嘔。四周高達屋頂的紫檀木架上,密密麻麻地堆放著舊朝的起居注、密摺與黃綾封存的皇室秘辛。
幾盞白玉宮燈將這方寸之地照得亮如白晝。
蕭夜寒負手立於一張寬大的紫檀木長案前,玄黑色的龍袍在燈影下泛著冷硬的光澤。沈南喬立於他身側,面容冷若冰霜。長案對面,三朝元老顧太傅與大理寺卿梁慎皆是眉頭緊鎖,神色凝重到了極點。
陳懷恩戴著一副西洋進貢的水晶靉埇,手中舉著一方精巧的琉璃放大鏡,正俯首在一堆散亂的舊檔中,仔細核對那本剛從夾牆裡起出的絕密奏摺。
“啟稟陛下、娘娘。”陳懷恩放下琉璃鏡,摘下靉埇,聲音裡透著掩飾不住的顫慄,“微臣已調取了承平七年冬月,先帝批覆所有密摺的底墨、用印習慣以及內廷司禮監的封存編號。微臣可以項上人頭擔保,這本奏摺絕非偽造。其所用硃砂乃是內廷獨供的‘紫毫赤金泥’,折尾的私人小印‘乾清御覽’,亦是先帝當年最常使用的私印。這個‘允’字……確為舊帝親筆所批。”
舊帝親批。
四個字,如同一記沉悶的喪鐘,敲碎了關於皇權最後的一絲體面偽裝。
當年的真相終於在這一刻拼湊出了最血淋淋的全貌:北狄用蕭夜寒的命和十年和平作籌碼,要挾中原交出蘇晚棠母女。而那位端坐在龍椅上、滿口仁義道德的大燕皇帝,沒有半分猶豫,便毫不留情地出賣了自己臣子的髮妻與尚未出世的女嬰。
“簡直是荒謬至極!無恥之尤!”
顧太傅氣得渾身發抖,紫藤鳩杖在金磚上頓得砰砰作響,老淚縱橫:“堂堂天朝上國,萬乘之君!不思選將練兵、禦敵於國門之外,竟企圖用一個手無寸鐵的婦人和腹中胎兒,去換取苟延殘喘的和平!去換取自己親弟弟的命!此等行徑,與禽獸何異!大燕的江山,就是敗在了這等寡恩薄義之君的手裡!”
梁慎的面色亦是鐵青,但他身為刑獄長官,此刻依舊保持著冷酷的理智:“太傅息怒。這奏摺固然能證明舊帝同意了這樁骯髒的交易,但其中卻有一個致命的死結。”
梁慎修長的手指點在奏摺的末尾:“這上面只有批覆,沒有內閣的用印,也沒有司禮監下達抓人的回執。也就是說,它只能證明舊帝動了殺心並‘同意’交人,但在法理上,我們無法證明這樁交易最終執行到了哪一步。究竟是舊帝暗中下了密令讓沈懷安去抓人?還是北狄人自己中途變了卦?證據鏈,斷了。”
“證據鏈斷了還在其次。”顧太傅深吸了一口氣,平復了激盪的心情,政治家的敏銳讓他看到了更深層的危機,“陛下,娘娘,老臣說句誅心之言。若今日將此奏摺公之於眾,揭露舊帝出賣臣妻的醜聞,那幫一直蟄伏的宗室親王與舊朝勳貴,必會如瘋狗般反撲!他們會以‘維護皇室體面’‘死者為大’為由,死咬陛下是為了洗脫自己身上的陳年舊毒之責,故意偽造證據,向先帝潑髒水!”
顧太傅頓了頓,語氣變得沉痛:“甚至,他們會指責陛下,是靠著揭親兄長的舊罪、踩著皇家的顏面來鞏固自己的帝位。屆時,新朝法統的威信將蕩然無存!”
正當屋內氣氛陷入僵局之時,密庫外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
夜風領著一名身穿灰布太監服、佝僂著身子的老太監走了進來。那老太監身上帶著一股常年不散的檀香與陳腐氣味,正是失勢後被幽禁在慈寧宮的太后身邊的親信,李德全。
“老奴叩見陛下,叩見皇后娘娘。”李德全撲通跪地,雙手顫巍巍地高舉起一隻極其精緻的檀木小盒。
“太后讓你來做什麼?”蕭夜寒眼神冰冷,沒有讓他平身。
“回陛下,太后娘娘聽聞……聽聞清理先帝密庫,特命老奴送來此物。”李德全嚥了口唾沫,大著膽子說道,“太后娘娘說了,先帝縱有千般不是,也已龍馭賓天。皇家可以有昏君,但絕不能有賣民求榮的醜聞,這關乎的是整個宗室的體面與大燕的國本。”
李德全將檀木盒子輕輕開啟,裡面赫然放著小半卷泛黃的羊皮殘卷:“太后娘娘願將當年太醫院私藏的《女醫秘錄》最後半卷索引交出,只求陛下……只求陛下將那本關於蘇夫人的奏摺,連同當年的舊事,永久封存、付之一炬。就當……就當是為了新朝的穩定,為了天家最後的體面。”
用半卷醫書,換一個女人的沉冤永遠不見天日。
這是皇權最習慣、最嫻熟的交易方式。
“好一個為了天家體面。”
沈南喬發出一聲極輕、卻極冷的嘲弄。
她沒有看那檀木盒子,而是緩步走到長案前,伸手拿起了那本重如千鈞的奏摺。她的指尖輕輕撫過紙張的邊緣,沒有暴怒,沒有失控,那雙黑白分明的眸子裡,唯有絕對的清醒。
“本宮拒絕。”
沈南喬的聲音清越而堅定,擲地有聲:“我母親的命,不是皇權天平上可以任意加減的籌碼。十五年前,舊帝想用她換十年的邊關太平;十五年後,太后想用這半卷醫書,換皇家一塊遮羞布。本宮今日若是答應了,便是第二次將我母親擺上供桌,發賣了她的靈魂!”
李德全大驚失色,連連磕頭:“娘娘三思啊!若強行揭開,宗室必定鬧事,朝野定會動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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