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初刻，天光未破。
紫禁城籠罩在一種令人窒息的深冬嚴寒之中。呼嘯的北風如刀子般刮過太極殿前那三層高高的漢白玉臺階，捲起細碎的冰雪，狠狠地砸在那些已經早早候在奉天門外的大臣們身上。
今日的早朝，比往日足足提前了半個時辰。
金鑾殿外，已經黑壓壓地跪滿了一片身著朱紫官服的朝臣。其中，尤以御史臺的言官、禮部的清流，以及那些與世家門閥有著千絲萬縷聯絡的舊臣居多。
他們的官帽上結著白霜，鬍鬚隨著寒風顫抖，但每個人的手中，都高高地舉著一本用黃綾包裹的奏疏。那場面，悲壯得彷彿他們不是在逼宮，而是在為國盡忠、慷慨赴死。
“陛下啊！臣等泣血頓首！皇后娘娘擅自封鎖女官局，扣押世家貴女腰牌，此乃後宮干政之大忌啊！”一名禮部老臣跪在最前面，聲音嘶啞，帶著哭腔，彷彿受了天大的委屈。
“不僅如此！娘娘竟在御花園私設公堂，讓那些手無縛雞之力的貴女去處理什麼災後藥材，甚至與下賤的車伕同處一園！這簡直是有辱斯文，喪失了中宮的體面！”另一名言官緊隨其後，聲嘶力竭地附和。
更有甚者，直接把城外那場剛剛平息不久的疫病給翻了出來：“陛下！城疫流言雖平，但餘波未息。民間早有傳聞，說娘娘行事太過鋒利、不遵女德，才招致天譴降下奇毒！如今娘娘又在內廷掀起這等腥風血雨，若不加以制止，恐惹得上天震怒，江山不穩啊！”
這些奏疏的內容看似五花八門，有的彈劾沈南喬干涉用人，有的指責她不顧體面，有的甚至用神鬼天譴來恐嚇。但實際上，所有的攻擊，都像是一張精心編織的網，最終死死地收束在一個核心要求上——
廢止那荒唐的女官考核，立刻恢復由太后與禮部共同擬定的選秀名單，讓世家女名正言順地充盈後宮！
金鑾殿內，地龍燒得極旺，但空氣卻冷得彷彿能結出冰來。
蕭夜寒端坐在那張雕刻著九條金龍的御座之上。他今日穿著一身玄色十二章紋袞服，十二旒冕冠下的面容，被陰影遮蔽了一半，只露出一雙深淵般深不可測、透著幾分嗜血冷意的眼眸。
他沒有像群臣預料的那樣勃然大怒，也沒有立刻出聲斥退這些逼宮的官員。他就像是一頭蟄伏在暗處的猛獸，靜靜地看著底下的獵物在陷阱邊緣瘋狂試探。
“陳懷恩。”蕭夜寒的聲音極低，卻清晰地傳遍了空曠的大殿，不帶一絲溫度。
“奴才在。”陳懷恩弓著腰，快步走上御階。
“去。把下面那些大人手裡的摺子，都收上來。”蕭夜寒修長的手指在御案上輕輕敲擊著，發出令人心悸的噠噠聲，“給朕按遞交的時間、筆跡的走向，以及所用的紙張質地，分成三摞。擺在朕的面前。”
陳懷恩領命，帶著幾個小太監，如同幽靈般穿梭在跪地的群臣之間，將那些彷彿重若千鈞的奏疏一本本地收繳上來。
底下的大臣們面面相覷，心中不禁升起一股寒意。皇帝不問內容，卻讓太監去查筆跡和紙張，這分明是在查他們背後是否有人統一串聯、結黨營私！
就在大殿內的氣氛壓抑到極點，幾乎要爆炸的時候。
側殿的珠簾，突然發出了一聲極其清脆的碰撞聲。
“嘩啦——”
伴隨著這聲脆響，一道修長而挺拔的身影，從側殿緩緩步入。
沈南喬沒有穿那件象徵著後宮最高權力的正紅鳳袍，也沒有戴那頂繁複的九龍四鳳冠。她今日，穿了一身極其罕見的、只有在參與國家重大祭祀或者前朝大典時才會穿的——皇后正式朝服！
玄青色的翟衣上，用暗金線繡著的翟鳥彷彿要展翅欲飛。她的長髮被一絲不苟地盤成朝髻，頭上只簪了一支古樸的赤金鳳簪。
最令人震駭的是，她的雙手，穩穩地託著一個用明黃錦緞包裹的沉香木匣子。
那裡面裝的，是新朝開國以來，代表著與皇帝並尊、統領六宮與內廷最高權力的——皇后鳳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