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後的日子裡,鄭敦復曾無數次回憶這個時刻。
他的妻子曹子瑜被拖走的這個時刻。
他也會有遲疑,是不是該在此刻拿出丹書鐵券,保下曹子瑜,於魯國公府而言,曹子瑜確實是個合格的當家主母,於他的孩子們而言,她也是他們心中牽絆掛念的母親。
失去這個左膀右臂對鄭敦復而言損失實在太過慘重,何況還要面對魯國公府聲譽受損的風波。
可這猶豫持續到曹子瑜被徹底帶走,他也沒能做出決斷。
不是因為他優柔寡斷,而是他已經明確地感覺到了皇帝的殺意。
那殺意並非是衝著曹子瑜這個後宅婦人去的,而是衝著他,衝著他背後這座自開國以來,便一直糾纏在奪嫡之路中的魯國公府。
日漸強大的趙桓顯然厭倦了這種反覆扯皮,他用了將近二十年來夯實自己手上的權力,直至此刻,天時地利人和,皇權的刀抽出來,便不會再回鞘。
這只是一個開始,鄭敦復無論如何也不敢交出那道保命符。
他兒子鄭宇瓊躺在棺材裡的悽慘面容,就在眼前,兩次於御前對峙,兩次敗北的鄭敦復,總在那張臉上看到自己的影子,他終於還是低下了頭。
曹子瑜並不怪他。
不,“不怪”這個詞並不確切。
曹子瑜只是知曉他丈夫的行事風格,打從一開始,她就沒有在這事上有過指望。
沒有期望,自然不會失望。
歸根結底,動手的是她曹家的人,如果皇帝非要拿這件事做文章,非要揪一個兇手出來,那這個人只能是她。
就算她將曹宴清交出去,帶上所有的人證與物證,皇帝也不會認得。
曹宴清的身份太輕了,皇帝大費周章揪出一個曹宴清,幾乎沒有意義,還要因此與曹家扯皮。
就算曹子瑜對此感到傷心難過,她也不得不承認這個事實,未嫁的曹宴清,是曹家女,是女孩中最受重視的子輩,她對皇帝沒有意義,對曹家的價值卻遠超曹子瑜這個已經嫁到魯國公府的婦人。
曹家要出手幫她的前提是,她的夫君代表的整個魯國公府願意出手保她。
但在這種連她的夫君都放棄她了的情況下,她母家定會明哲保身、靜觀其變。
曹子瑜當然可以鬧,她手上握著很多東西,足以要挾鄭敦復,也足以要挾她的母家,可想到她的一雙兒女,想到兒女將來的前途,曹子瑜還是放棄了掙扎。
事情若是可以就此了結,魯國公府便有蟄伏喘息的機會。這個機會很重要,她只能為此妥協。
趙桓銳利的眼眸掃過鄭敦復,鄭敦覆沒再開口,趙桓也不再多說,只是,他仍舊沒有像對待陸承宗那樣放鄭敦復出宮。
而是派元思祥去封了魯國公府的府門。
要查封魯國公府這樣的人家,需得聖旨下詔言明原因,三司及御史臺遵照聖旨上門清點家當,刑部率差役押解家僕,貼上封條,使外人不得入內。
但這一次,元思祥的動作卻安靜而迅捷。
京城眾人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時,魯國公府的大門前已經被禁軍給圍了。
府宅裡的人並未被押解,只由衛兵約束在各自房中不得外出,上門的度支司及御史臺官員按著鄭敦復供出的數額以及那三本賬簿上的記錄,直奔庫房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