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庾歡見狀就知道,何廣此前定然見過這種病症,她等何廣給她答案。
但當何廣抬起眼眸時,眼神卻帶了絲恐懼:
“裴小姐,是何人得了這怪病?你可曾見過這病人?這病人周遭的家人親屬,可有什麼異常之處?”
何廣的反應跟裴庾歡預想的有些不同,為了保護何廣,裴庾歡沒有明說,只繼續追問緣由:
“何老先生為何這樣詢問?”
何廣沒有立刻回頭,又仔仔細細地將那病狀和脈象研讀了一番,才略帶猜測地開口:
“裴小姐,不瞞您說,像這卷醫案上記錄的病狀,在何某過去在開封府當差的四十餘年,只見過一次……不,不算是見過,何某不曾真的見過這病症,只在卷宗上看過相似的記錄,因那捲宗上所記錄的情況太過駭人,所以這事已過去了三十餘年之久,何某還是記憶深刻,那捲宗上所記錄的病狀,跟這份醫案上寫的,幾乎是一模一樣……”
“三十餘年”這個節點讓裴庾歡略感意外,她是想搞清楚鄭知瑤下了什麼樣的毒,好優先將鄭知瑤的把柄拿捏在手上,沒想到能牽扯出如此久遠的一樁舊案。
裴庾歡來了興趣,此前讓她在皇城的戲臺上屢屢搶佔先機的秘密,便是藉著這種種的不經意串聯起來的。
何廣口中的舊事興許會帶來意外收穫,裴庾歡洗耳恭聽,何廣一邊看著門窗,一邊壓低聲音,向她講述:
“這事不是在京城發生的,屍體也沒有運到開封府,所以我沒能親眼見到是何種情況,當時的說法是,在真定西部與鹿城交界的太行山口,一處名叫土門關的石礦鎮,突發了一場疫病,病情雖然蔓延速度不快,卻生得十分詭異,幾年時間,便覆蓋了連同礦坑在內的周邊數十個村寨。”
“最先發病的是常年在山中挖礦燒窯的礦工,而後是與其同行住在礦井周邊的親屬,再然後從臨近的村落,一層層向外蔓延,直到整個真定府都擠滿了前去問醫尋藥的流民,這件事才終於捂不住,傳到了京中。”
“先皇當即調派制勘官、巡檢使,以及數名御醫、軍醫前往真定查探,而後便傳出了疫病的說法,引得整個真定州人人自危,差點鬧出暴亂,好在最後有驚無險,於當地駐守的曹、李兩家攜前往賑災的幾位大人及時控制住了疫病,這才免去了一場災禍。”
“而後土門關被封,這事也被先皇下了禁令,沒有人再提及了,只在歸檔時,將當年的病案卷走留在了大理寺。我入行那會拜的師父,在大理寺任仵作,機緣巧合下,拜讀了那捲宗,又因道行尚淺,被其上所描述的情景嚇破了膽,夜不敢眠,高燒數日,才又在師父的訓斥下慢慢振作起來,因而對那病案所記錄的內容印象格外深刻。”
“那捲宗上所寫的,土門關周邊那些村民也是這樣,口不能言,身不能動,經脈盡斷,絕望而終。跟裴小姐您拿來的這張病案上所記錄的內容簡直一模一樣,唯一不同的是,那些村民還有生瘡、潰爛,食難下嚥,嘔吐不止的情況,比起來,裴小姐您這病案上的情況應當算是輕症,要好上許多。”
說到這裡,何廣語氣中帶上急切:
“所以,何某不得不問問清楚,這患病的到底是何人,在京中還是在哪裡,他身上的病症或許會像當年席捲土門關的疫病一樣一層層傳開,屆時是要生靈塗炭,造成大禍的,且不可隨意處置,必須得立刻上報朝堂,讓聖上派人將此病患帶走,徹查此事啊!”
何廣的講述完全超出裴庾歡的想象。
但她沒有被這樁駭人聽聞的舊事牽著鼻子走,反倒敏銳地捕捉到了在何廣口中一閃而過的“曹家”二字。
是了。
鄭知瑤的手段來自她的母親曹子瑜。
她母親曹子瑜的手段則來自她背後的曹家。
相同的病症,發生在三十年前真定西部的礦山。
裴庾歡不想在其中新增太多曲折離奇的想象,她只剖析最直接的線索。
不論這場所謂的“疫病”是如何發生的,“疫病”的根源在土門關,蔓延的速度不快,發生的卻十分詭異,或許可以說明,這場所謂的“疫病”並非是他們所熟知的“病症”,而是一種毒素,礦工們在土門關挖出了某種“毒”,或許是一種草藥,或許是一塊石頭,或許是一抔土,不知情的他們就這樣被牽連著倒下了,直到事態平息,鎮守真定的曹家重新去調查這件事,查到這害人的東西后,出於某種目的,收到了自己手中,又用三十年的時間,為這種“毒”找到了一種害人不傷己的用法。
它落到曹子瑜手中,曹子瑜又將其教授給了自己的女兒鄭知瑤。
最終,陸雲遠躺在了那裡,躺在了這張醫案上,成為了土門關中被病痛折磨的一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