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裕安在長凳上坐下來,目光從林小滿的側影上掠過,聲音不緊不慢:“一壺碧螺春。”
店小二應了一聲:“好勒,客官稍等。”便轉身快步去後廚備茶了。
……
前面那桌,張桂花正興沖沖地拉著林小滿小聲說話:“我路過這家茶樓好幾次了,老早就想進來聽戲了。上回我買菜從這兒過,聽見裡頭唱戲,那嗓子亮得,我站在門口聽了半天,腳都挪不動。就是一個人不敢進來,現在有你陪著我,總算能好好聽一回了。”
林小滿聽了這話,心裡湧起幾分愧疚,偏過頭來看著張桂花:“娘,你想聽戲為什麼不告訴我?早說我就陪你來了。”
張桂花道:“嗐,你那段時間忙,一堆事,我哪好意思跟你說這些。”
林小滿想了想:“那改天把爹也叫過來,咱們一起過來聽戲。”
張桂花一聽這話,眼睛頓時亮了起來,連連點頭:“好啊!你爹那個人雖然嘴上不說,可他也愛聽戲。村裡要是來了戲班子,他場場不落,擠在人堆裡看得可帶勁了。”
兩人正說著,店小二端著茶盤快步走過來,將兩隻茶碗放在桌上,又拎著一隻銅壺,往碗裡注滿了熱騰騰的茶水。茶湯呈深褐色,飄著幾粒米粒和花生碎,這是兩盞擂茶,不是尋常的茶湯。
林小滿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湯濃郁,帶著米香和堅果的香氣,暖融融地滑進喉嚨裡,整個人都跟著舒坦了幾分。
接下來兩個人便不再說話了,安安靜靜地聽著臺上的唱戲。
戲臺上,聲音忽而高昂忽而低沉,臺下的茶客們聽得入了神,偶爾有人叫好,有人拍桌子。
林小滿端著茶碗,目光落在戲臺上,側顏在午後斜照進來的日光裡顯得格外溫婉。
張堅站在裴裕安身後,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前面那桌,忽然頓住了。
他定睛一看,認出了那個穿鵝黃衣裳的背影,低聲咦了一聲:“殿下,是林娘子……”
裴裕安抬起手來,輕輕擺了擺,示意他不要說話。
張堅立刻噤聲,退後半步,目光從林小滿身上收了回來。
裴裕安坐在長凳上,面前那壺碧螺春已經上來了,他卻沒有倒茶。他的目光越過茶碗的邊沿,落在前面那桌的側影上。午後的日光從窗扇裡斜照進來,在她身上鍍了一層柔和的光暈,她微微偏著頭,嘴角掛著一彎淺淺的笑意,像是在聽戲,又像是在出神。
他垂下眼簾,端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茶味寡淡,比起他平日喝的那些貢茶,差了不止一籌。
就在這時,前面那桌的林小滿像是感覺到了什麼,端著茶碗的手微微一頓。
她偏過頭來,想看看身後剛才是不是有什麼人在看她,她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右後方。
當她的目光落在裴裕安臉上時,整個人像是被一道驚雷劈中了一樣,猛地僵住了。
茶碗還端在手裡,碗裡的茶湯微微晃盪著,濺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漬,洇溼了她的袖口。
她臉上的血色在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看到裴裕安,她就像是見到了鬼一樣,渾身從頭到腳涼了個透。
裴裕安迎上她的目光,嘴角微微彎了一下,端起茶杯朝她舉了舉,隔空敬她一杯茶。
那笑意不深不淺,從容得很,像是特意坐在那裡等著她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