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5月8日，七點五十分。
陸長風提前十分鐘到了新車間，新生產線上的電車全是新機器。
他伸手摸了一下外殼，冰涼，光滑。
沒有夜班機器上那種怎麼擦都擦不掉的暗色汙漬，也沒有劃痕。
按下電源開關。馬達轉起來的聲音比舊機器低沉，不是轟鳴，更像悶在胸腔裡的喘息。
幹了半天，他就看出了差別。
白班的人手上沒有廢動作，指尖翻飛，布料順著針腳走出去，針腳細密，筆直。
連低頭換線的瞬間都掐得剛剛好，沒有人拖泥帶水。
他在夜班算得上快手，到了白班，速度只能勉強跟上流水線的節奏。
指尖被布料磨得發疼，掌心的薄繭像被重新喚醒。
他不敢鬆勁，喝水都是灌兩口，眼睛死死盯著布料和針頭，怕一走神就出錯。
龍翠翠在他隔壁工位，偶爾側頭看他一眼，但忙得沒空說話。
見他額頭滲出汗珠，她開口：“別急，正常做就行。白班的人都是幹了好幾年的熟手，你才來，能跟上就不錯了。”聲音脆生生的，透著清亮。
他抬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幹。
斜對面工位上，兩個白班老工友低聲說笑起來。聲音不大，剛好飄進他耳朵。
“你看那新來的，聽說從夜班轉過來的。
手速慢得跟蝸牛似的，夜班出來的，果然差口氣。”
說話的是張姐。在廠裡幹了四年，手藝紮實，性子直，從不繞彎子。
旁邊的老吳跟著點頭，手裡的活沒停：“可不是嘛。夜班的活兒能有啥難度？
都是些新人練手，希望別扯後腿。咱們白班不一樣，產量跟不上要換人的。就他這手藝，能不能穩住工位還不一定。”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語氣裡的輕視毫不遮掩。
陸長風的指尖頓了一下。針腳歪了。他拆掉重縫，耳根泛紅。
他沒抬頭，也沒吭聲，只把手裡的布料攥得更緊。
薄繭蹭過布面，發出細微的沙沙聲。白班的人看不起夜班出來的——這他知道。
他不想被人看扁。但他也沒法辯解，只能把手藝練硬，硬到閒話自己閉嘴。
龍翠翠聽見了，皺了皺眉，故意提高聲音：“張姐，你做那麼多年了，當然快。人家三個月就有這速度，也不差了。”
張姐瞥了她一眼，笑了笑，沒再說話。手裡的動作又快了幾分——像是在無聲地炫耀：你們就是跟不上。
中午十二點，下班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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